第四十五章 又到蘇州
那天晚上,歐陽從醫院回到老房子,坐在天井裡,拿出手機,撥了楚天舒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餵?」
歐陽握著手機,聽到楚天舒的聲音,心裡那些定了下來的東西,像是被什麼輕輕托住了,更穩了。
歐陽說:「是我。」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楚天舒說:「我知道。」
歐陽坐在天井裡,頭頂是那一小塊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夜色。她聽到楚天舒的呼吸聲,在電話那頭,一下一下的,均勻的,像是一盞燈,亮在那裡,不急不熄。
歐陽沉默了一會兒,說:「奶奶醒了。」
楚天舒問:「奶奶狀況怎麼樣?」
歐陽說:「現在好多了。她還問起你。」
楚天舒頓了一下:「問我什麼?」
歐陽說:「她問我,北疆冷不冷,我說冬天冷。她還問,你在那邊,屋子暖不暖和。」
楚天舒等一會兒,說:「你怎麼說的?」
歐陽說:「我說,暖和得很。」
電話那頭,楚天舒沒有說話。
歐陽握著手機,說:「楚天舒。」
楚天舒:「嗯?」
歐陽說:「奶奶說,讓我下次回來,帶你一起來。」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然後楚天舒說:
「不用下次了,我明天到。」
歐陽愣了一下,說:「你……,你不用請假嗎?」
楚天舒說:「請了。」
歐陽問:"請了幾天?"
楚天舒說:「三天。」
歐陽在黑暗裡,嘴角彎了起來,說:
「好。我去接你。」
掛了電話,歐陽坐在天井裡,看著那一小塊天空,覺得頭頂的天空,好像沒有剛才那么小了。
第二天下午,歐陽站在蘇州站的出站口。
歐陽站在那些接站的人群里,看著出站口,等著。廣播裡報著車次,人群從出站口湧出來,拉著行李箱的,背著包的,牽著孩子的,一個一個地從她面前走過去。她看著那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地看過去,沒有看到她想看到的那張。
歐陽站在那裡,心裡有一點點緊張,不是那種「怕楚天舒不來」的緊張,是那種「楚天舒來了,然後怎麼辦呢」的緊張。
歐陽從來沒有想過,楚天舒會來蘇州。
歐陽來北疆的時候,她去找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楚天舒會跨越三千多公里,來找她。
出站口又湧出一批人。歐陽站在人群里,繼續看。
然後歐陽看到了楚天舒。
楚天舒穿著便裝,和那天在灰磚樓下等歐陽的時候一樣,深灰色的外套,深色的長褲,背著一個不大的包,混在人群里走出來。楚天舒不像其他人那樣東張西望地找接站的人,步子穩,目光平視,像是不需要找,楚天舒知道她在哪裡。
楚天舒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歐陽。
楚天舒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歐陽看著楚天舒,忽然覺得,蘇州站的燈光,和北疆的太陽,是不一樣的光。北疆的太陽,是直的,烈的,照在臉上,有重量。蘇州站的燈光,是柔的,散的,照在臉上,像是一層薄薄的紗。
楚天舒站在那層薄薄的紗下面,看著歐陽,說:
「等很久了?」
歐陽說:「沒有。也剛剛到。」
楚天舒點了點頭。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覺得有很多話想說,但到了嘴邊,又覺得什麼都不用說了。楚天舒來了,就是所有的話。
歐陽看著楚天舒,說:
「走吧。帶你去看看蘇州。」
楚天舒點了點頭,跟在她旁邊,走出了車站。
歐陽帶他穿過那些窄巷子。
只是青石板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兩邊的白牆,牆根處長著青苔,暗綠色的,濕漉漉的。巷子深處,有狗叫聲,有小孩的笑聲,有收音機里傳來的評彈聲,軟軟的,糯糯的,像是有人用蘇州話,在唱一首很長的、沒有結尾的歌。
楚天舒走得很慢,在看那些牆,那些瓦,那些從牆頭垂下來的藤蔓,那些掛在門口的鳥籠。
歐陽走在他旁邊,看到他在看那些東西,沒有催他,放慢了腳步,和他一起走。
歐陽問:「跟北疆不一樣吧?」
楚天舒說:「完全不一樣。」
歐陽問:「習慣嗎?」
楚天舒想了一下,說:
「不用習慣。看看就好。」
歐陽聽到這個回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歐陽帶他走到老房子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那扇木門,側過身,讓他先進去。
楚天舒跨過門檻,站在天井裡。
他抬起頭,看了看頭頂的那一小塊天空,又看了看四面的牆,看了看那些青石板上的青苔,看了看牆角那口老缸,缸里養著幾尾金魚,紅的,在暗綠色的水裡,慢慢地游著。
楚天舒看了一圈,然後轉回來,看著歐陽。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楚天舒,說:
「是,不是覺得很小?」
楚天舒看著歐陽,說:
「不小。」
歐陽愣了一下:「不小?」
楚天舒說:「你在這裡長大,這裡就是大的。」
歐陽站在門口,聽到這句話,手裡的鑰匙,握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歐陽低下頭,笑了一下,然後抬起頭,說:
「走。去裡面看看。」
歐陽帶他看了堂屋,看了廚房,看了她從小住到大的那間小屋。小屋裡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書架上還放著歐陽高中時候看的那些書,書脊已經褪色了,但還整整齊齊地站在那裡。
楚天舒站在書架前面,看了看那些書,然後抽出一本翻開,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歐陽站在他後面,看著楚天舒翻她的舊書,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過去二十多年的生活,被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翻了一遍。
帶他走到老房子後面。後面有一個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角有一棵銀杏樹,比人高一些,樹幹不粗,但很直,葉子是扇形的,八月的陽光里,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地搖著,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歐陽走到銀杏樹下,抬起頭,看著那些葉子,說:
「這棵樹,是我出生那年,奶奶種的。」
楚天舒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看了看那棵樹。
「奶奶說,銀杏樹長得慢,但活得久。種一棵樹,就是種一個念想。」
楚天舒站在樹下,想了想然後說:
「它還會長。」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楚天舒看著那棵樹,說:
「下次來,它應該更大一些了。」
歐陽站在樹下,聽到他說「下次來」,心裡像是被風吹了一下,輕輕地晃了晃,像是頭頂那些銀杏葉子。
站在他旁邊,沒有再說話。
下午,歐陽帶他去了醫院。
歐陽推開病房的門,奶奶正靠在床上,戴著老花鏡,在看一本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雜誌。看到他們進來,奶奶放下雜誌,摘下老花鏡,目光落在她身後的人身上。
他站在她旁邊,微微站直了一些,然後說:
「奶奶好。」
奶奶看著楚天舒,看了好一會兒,從頭髮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肩膀,從肩膀看到站姿,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很在意的東西,看它是不是完好無損的。
然後奶奶說:
「坐。」
他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坐得很直,和在北疆灰磚樓下看書的時候一樣直,和在文化站閱覽室里看那扇大窗戶的時候一樣直。
奶奶看著楚天舒,坐了一會兒,然後問道:
「你叫楚天舒。」
他說:「是。」
奶奶說:「天舒地展,好名字。」
他頓了一下,說:
「奶奶取的名字更好。」
奶奶看了歐陽一眼,然後說:
「你是說若水?」
他點了點頭,說:
「她人如其名。」
奶奶沒有接話,看著楚天舒,然後說:
「北疆,冷不冷?」
他說:「冬天冷。但屋裡不冷。」
奶奶問:「歐陽在那邊的屋子,暖不暖和?」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
「暖和。我看過了,取暖沒問題。」
奶奶沒有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窗外,像是放心了,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
歐陽從來沒有問過楚天舒,她住的那間宿舍,暖爐是不是楚天舒檢查過的。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的側臉,他坐在椅子上,依然坐得很直,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從醫院出來,歐陽帶他走到運河邊。
傍晚的蘇州,運河兩岸的燈亮起來了,黃的,紅的,白的,一盞一盞的,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了,散成一片一片的,像是一盤被打翻的糖果。那些老房子的輪廓,在暮色里,變得模糊了,溫柔了,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掛在那裡,掛了很多年,顏色淡了,但味道還在。
歐陽站在河邊,看著水面上的燈影,說:
「在北疆,能看到這樣的河嗎?」
他說:「不能。」
歐陽問:「覺得怎麼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水面,說:
「好看。但沒有北疆的河乾淨。」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為什麼?」
他說:「北疆的河,是從雪山上流下來的,水是涼的,清的,能看到河底的石頭。」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
「你在誇你那裡。」
他看著水面,沒有笑,說:
「不是夸。是覺得,你從有這麼多水的地方,去了一個沒什麼水的地方,很不容易。」
歐陽站在河邊,聽到這句話,笑容停了一下。
歐陽看著楚天舒,他的側臉,在運河的燈光里,被那些碎碎的光,勾出了一道柔和的輪廓。他站在那裡,看著水面,沒有看她,像是那句話,他不是說給她聽的,是楚天舒自己心裡,本來就這麼想的。
歐陽站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是因為水。」
他轉過頭,看著歐陽。
歐陽看著楚天舒,說:
「我是因為你。」
運河的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涼涼的,濕濕的,吹在歐陽的臉上,吹起歐陽耳邊的頭髮。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在蘇州的運河邊,在沒有北疆那麼大的天空下面,在那些碎碎的燈影里,說出了那句話,比楚天舒想像中平靜,比歐陽想像中簡單。
歐陽以為她要說很多,才能讓他明白。
但楚天舒說:
「我知道。」
他看著歐陽,說:
「我也是因為你。」
歐陽站在運河邊,看著楚天舒,蘇州的運河,和北疆的河,確實不一樣。但不一樣也沒關係。
因為它們終究會流到同一個地方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