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若水
再次來到醫院,奶奶還在睡著。
歐陽握著奶奶的手,在暮色里坐了很久。
病房裡的光線越來越暗,從灰藍色變成了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了黑色。歐陽沒有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握著奶奶的手,聽著奶奶平穩的呼吸聲,和監護儀發出的「滴滴」聲,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歐陽從來沒有聽過的、但莫名覺得熟悉的曲子。
歐陽握著奶奶的手,發現自己的手,比奶奶的手要暖。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冬天的時候,歐陽的手總是冰涼的,奶奶會把歐陽的小手捂在自己掌心裡,搓一搓,哈一口氣,說:「小手冰涼的,像兩條小死魚。」
歐陽想起奶奶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不是嫌棄,是心疼,是用嫌棄的語氣,說心疼的話。
歐陽坐在黑暗裡,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又抿住了。
歐陽握著奶奶的手,忽然感覺到,那隻被她握著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歐陽愣了一下,抬起頭。
黑暗裡,歐陽看到奶奶的眼睛,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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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眼睛,在黑暗裡,渾濁的,但亮的,像是一顆被磨了很久的珠子,表面上有了一層霧,但底下的光澤還在。
歐陽看著那雙眼睛,喉嚨發緊,叫了一聲:
「奶奶。」
奶奶看著歐陽,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歐陽是誰。然後奶奶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的、沙啞的聲音:
「若水。」
歐陽聽到奶奶叫歐陽的名字,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但歐陽忍住了,沒有讓它們掉下來。她握著奶奶的手,說:
「奶奶,我回來了。」
奶奶看著歐陽,沒有問她「你怎麼回來了」,沒有問她「工作怎麼辦」,只是看著歐陽,像是在確認是不是真的,確認不是在做夢,不是產生了幻覺,不是把別人的臉,看成了孫女的臉。
奶奶看了很久,然後用那隻被她握著的手,反過來,輕輕地握了握歐陽的手。
奶奶的手,沒有力氣了,握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她的手背上。
但那個動作,和奶奶以前握歐陽的手,是一樣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來回摩挲兩下,像是要把什麼話,通過那兩下摩挲,傳到她的手心裡。
歐陽感覺到那個動作,眼淚終於沒有忍住,一滴一滴地滑下來,落在被子上,落在奶奶的手背上。
奶奶看到她哭了,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又輕輕地摩挲了兩下歐陽的手背。
歐陽哭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奶奶的手,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臉,又擤了擤鼻子,然後轉過身,看著奶奶,說:
「奶奶,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奶奶搖了搖頭。
歐陽又問:「你餓不餓?」
奶奶又搖了搖頭。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奶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奶奶看著歐陽,然後用那個沙啞的、輕慢的聲音說:
「瘦了。」
歐陽愣了一下。
奶奶說:「瘦了。臉上沒有肉了。」
歐陽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一下,說:「沒有瘦。北疆的羊肉,我吃了好多。」
奶奶看著歐陽沒有笑,說:
「北疆,遠不遠?」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說:
」遠。」
奶奶問:「有多遠?」
歐陽想了一下,說:
「坐飛機,要四個多小時。再坐車,要四個多小時。」
奶奶想了一會兒,說:
「那確實很遠。」
歐陽坐在那裡,聽到奶奶說「那確實很遠」,心裡忽然酸了一下。奶奶沒有去過北疆,奶奶不知道北疆是什麼樣子的,奶奶只知道,她孫女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要坐四個小時的飛機,再坐四個小時的車。
奶奶又問她:
「那邊,是什麼樣子的?」
歐陽想了想,說:
「很大。草原很大,天很大,比蘇州的天,大很多。」
奶奶看著歐陽,沒有接話。
歐陽又說:
「那邊的人,也很好。有一個賣羊肉串的老闆,每次都多給我一串。有一個馬隊長,幫我蓋了一個文化站。有一個老人,每天坐在一棵老榆樹下面,看著我們蓋房子。」
歐陽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然後歐陽說:
「還有一個人。」
奶奶看著歐陽,沒有說話,等著歐陽繼續說。
歐陽低下頭,看著奶奶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還有歐陽剛才掉的眼淚,在黑暗裡,那些眼淚是亮的。
歐陽等了一會兒,然後說:
「叫楚天舒。」
奶奶聽著這個名字,沒有馬上說話,像是在嘴裡,把這個名字含了一下,嘗了嘗味道。
然後奶奶說:
「這個名字,好。」
歐陽抬起頭,看著奶奶。
奶奶說:「是楚天舒讓你去北疆的?」
歐陽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
「不全是。但楚天舒在那裡。」
奶奶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他對你好不好?」
歐陽說:「好。」
奶奶問:「怎麼個好法?」
歐陽想了想,說: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讓我覺得,他把我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歐陽停了停,又說:
「我回來的時候,他送我到烏魯木齊。」
奶奶聽著,然後說:
「那你回來嗎?」
歐陽愣住了。
奶奶看著歐陽,那個渾濁的、但亮的眼睛,在黑暗裡看著歐陽,又問了一遍:
「你還回去嗎?」
歐陽坐在那裡,張了張嘴,想說「回」,但那個字,沒有說出來。
歐陽看著奶奶,躺在病床上,瘦瘦的,小小的,頭髮全白了,手枯瘦得像干樹枝。她如果說了「回」,就像是把奶奶丟在這裡了。
奶奶看著歐陽,過了一會兒,然後說:
「若水。」
歐陽看著奶奶:「嗯。」
奶奶說:「你知道你的名字,是誰取的嗎?」
歐陽說:「是您取的。」
奶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嗎?」
歐陽說:「知道。出自《道德經》,'上善若水」。只是「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奶奶點了點頭,說:
「還有呢?」
歐陽想了想,說:
「你說,水是柔的,但能穿石。希望我做一個柔但不弱的人。」
奶奶看著歐陽,然後說:
「還有一句,我沒有跟你說過。」
歐陽看著奶奶,等著歐陽繼續說。
奶奶躺在病床上,在黑暗裡,聲音很輕,很慢,像是一根線,在風裡,慢慢地飄過來:
「水是活的。它不會停在同一個地方。它流到哪裡,哪裡就是它的路。」
歐陽坐在那裡,聽著這句話,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奶奶看著歐陽說:
「你小時候,我牽著你的手,走過那些巷子,你問我,奶奶,我以後要去哪裡。」
歐陽記得。她記得那個下午,歐陽走在奶奶旁邊,看著那些巷子,那些小橋,那些流水,忽然問了一句,「奶奶,我以後要去哪裡?」
奶奶說:「我當時沒有回答你。因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長大了,會自己找到答案。」
奶奶停了停,又說:
「你現在,找到了嗎?」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奶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奶奶看著歐陽,然後說:
「你去了北京,又去了北疆,你走了那麼遠。你找到了嗎?」
歐陽坐在那裡,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她點了點頭,說:
「找到了。」
奶奶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歐陽流著眼淚,說:
「我以前以為,上善若水,說的是要像水一樣,找一個低的地方,待著。但後來我明白了,水不是待著的。水是流著的。它不爭,但它也不停。」
歐陽看著奶奶,說:
「我去北疆,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我自己想去。我只是剛好在那裡,找到了我想流過去的方向。」
奶奶看著歐陽,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那隻枯瘦的、沒有力氣的手,替她擦了一下臉上的眼淚。
奶奶的手,碰到歐陽的臉,是涼的,粗糙的,但歐陽覺得,那是歐陽這輩子感受過的,最溫柔的溫度。
奶奶說:
「那就流過去。」
歐陽愣住了。
奶奶看著歐陽說:
「你爸那邊,我去說。你不用管我。」
歐陽坐在那裡,眼淚又涌了出來,說:
「奶奶……」
奶奶說:
「水,不能停。」
歐陽握著奶奶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
歐陽握著奶奶的手,在黑暗裡,哭了很久。奶奶沒有說話,沒有安慰歐陽,只是讓她握著歐陽的手,讓她哭。
等她哭夠了,奶奶在黑暗裡,輕輕地說了一句:
「你下次回來,帶他一起來。」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淚還在臉上,但嘴角彎了起來,說:
「好。」
奶奶在黑暗裡,也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像是說完了該說的話,可以放心地睡了。
歐陽坐在那裡,握著奶奶的手,在黑暗裡,看著奶奶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均勻。
歐陽坐在那裡,握著奶奶的手,覺得自己像是一滴水,順著一條河,流了很久,流到了一個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會到的地方,忽然回頭一看,發現來路並沒有斷。
流過的每一段路,都還在。
蘇州在,奶奶在,北疆在,楚天舒也在。
歐陽握著奶奶的手,在黑暗裡嘴角彎著,眼淚乾了,心裡有什麼東西,定了下來。
歐陽若水。這個名字,她很久沒有認真想過了。
小時候,她不喜歡這個名字。若水,聽起來太柔弱了,太文靜了,和她一點不像。她更喜歡歐陽兩個字,乾脆利落,像是一個人的名字,而不是一個形容詞。
但後來她慢慢明白了,奶奶給她取這個名字,是有深意的。
上善若水,奶奶說,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水看起來是最柔弱的,但滴水可以穿石,洪水可以衝垮一切。真正的力量,從來不是外表的剛強,而是內心的柔軟。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覺得,這個名字,好像也沒那麼不好了。她想起奶奶的話,想起那些在蘇州度過的日子,她笑了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輕說了一句:你好,若水。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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