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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老房子

  飛機降落在上海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歐陽從舷窗里看出去,停機坪上的水泥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白,遠處的航站樓在熱浪里微微扭曲著。她解開安全帶,站起來,跟著人流,走出機艙。

  走進航站樓的一瞬間,一股潮濕的、溫熱的氣流撲面而來,裹著歐陽的全身,像是一條濕毛巾,從頭頂蓋下來。她的皮膚在那一刻,像是被人從乾燥的沙漠裡撈出來,扔進了一盆溫水裡,不是不舒服,是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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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在北疆待了半年,已經忘了南方的夏天是什麼樣子的了。

  從上海到蘇州,高鐵只要二十多分鐘。歐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鋼筋水泥,變成郊區的水田和村莊,再變成蘇州老城區的白牆黛瓦。那些白牆,在八月的陽光里,白得晃眼,那些黛瓦,在綠樹的掩映下,黑得發亮。小橋,流水,柳樹,每一樣都是歐陽從小看到大的,每一樣都在說,你回來了。

  歐陽下了高鐵,走出站,打了一輛車。

  司機問她:「去哪裡?」

  歐陽說了一個地址,是那條歐陽住了二十多年的巷子的名字。

  司機點了點頭,車子開動了。

  歐陽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蘇州的街道,和她走的時候一樣沒有變。那些梧桐樹,葉子在八月的太陽下,綠得發蔫,垂著頭,像是被曬得沒精打采的。那些店鋪,賣糕點的,賣絲綢的,賣茶葉的,招牌還是那些招牌,門面還是那些門面,連門口擺著的那盆綠植,位置都沒有變過。

  歐陽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面孔,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像是在北疆的那半年,那場三月的風,那個五月出發的任務,那道七月的彩虹,那棵老榆樹,那棟歐陽親手蓋起來的文化站,還有楚天舒,都像是一場夢,做完了醒了,她還在蘇州,在回家的計程車上。

  歐陽靠在座椅上,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手機,屏幕是黑的,沒有新消息。

  歐陽打開微信,翻到和楚天舒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楚天舒發的「等你。」兩個字。

  歐陽看著那兩個字,確認了一下,那場夢,是真的。

  車子在巷口停下來,付了錢下車,站在巷口,看著那條歐陽走了二十多年的巷子。青石板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兩邊的白牆,牆根處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暗綠色的,濕漉漉的,像是牆自己在出汗。巷子深處,有一棵老槐樹,樹冠伸出來,把巷子的上空遮了一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滿碎金。

  歐陽背著包,走進了那條巷子。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很輕,但很清晰,「嗒,嗒,嗒」,像是有人在用腳,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歐陽走到老房子門口,站住了。

  那扇木門,還是歐陽走的時候那扇。門上的銅環,被雨淋過,被風吹過,被太陽曬過,已經不像以前那麼亮了,暗沉沉的,像是一雙看了太多東西的眼睛,不再那麼有神了。

  歐陽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里,旋轉。

  鎖芯發出一聲乾澀的「咔」聲,像是很久沒有被轉動過了,有點澀,有點不情願,像是在說,還記得怎麼開這把鎖嗎?

  歐陽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熟悉的、低沉的「吱呀」聲,和她記憶里一模一樣。

  歐陽跨過門檻走進去,站在天井裡。

  然後歐陽發現,天花板比歐陽記憶中的低了。

  不,不是天花板低了。是在北疆待了半年,她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那種沒有遮擋的、一直延伸到天邊的視野。草原上,頭頂是天,腳下是地,中間什麼都沒有。而這裡,天井是方的,四面是牆,頭頂是屋檐切割出來的那一小塊天空,像一個蓋子,蓋在她頭上。

  歐陽站在天井裡,覺得那些牆在向她靠攏。

  不是真的在靠攏,但歐陽的胸口覺得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是濕的,黏的,帶著老房子特有的那種味道,木頭受潮之後散發出來的霉味,混著檀香、灰塵和舊日子的氣息。歐陽以前不覺得這種味道有什麼不對,那是家的味道。但現在,她站在天井裡,聞著這股味道,覺得它太稠了,太重了,像是一塊濕毛巾,捂在歐陽的口鼻上。

  歐陽穿過天井,走進堂屋。

  堂屋裡的東西和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八仙桌靠牆擺著,桌上放著一把老茶壺,牆上掛著那幅發黃的字畫,角落裡放著奶奶的縫紉機,機頭上搭著一塊藍色的布,還沒有收起來。像是奶奶只是暫時離開了一會兒,隨時會走回來,坐在縫紉機前,踩動踏板,那台老機器就會發出「咔嗒咔嗒」的、有節奏的響聲。

  但奶奶不在。

  奶奶在醫院裡。

  歐陽站在堂屋中央,看著那把縫紉機,腦子裡浮現出奶奶坐在它前面的樣子,微微佝僂著背,戴著老花鏡,腳一下一下地踩著踏板,手按著布料,慢慢地往前推。奶奶縫衣服的時候,嘴裡總愛哼著一首不知名的蘇州小調,調子軟軟的,糯糯的,像是一塊糖,含在嘴裡,慢慢地化開。

  歐陽站在那把縫紉機前面,忽然覺得,自己這半年在北疆,離這個場景太遠了。

  遠到她差點忘了,奶奶會坐在縫紉機前哼小調。

  歐陽走到縫紉機前,伸手摸了摸那塊搭在機頭上的藍布,布是涼的,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樟腦味。她摸著那塊布,鼻子酸了,不是那種要哭的酸,是一種「我怎麼現在才回來」的酸,像是一顆青梅,咬了一口,酸得讓人皺眉頭。


  歐陽站在堂屋裡,四面的牆,安安靜靜地圍著,那些舊家具,那些老物件,都在原來的位置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像是在問她:你走了這麼久,還記得我們嗎?

  歐陽站在那裡,張了張嘴,想說「我回來了」,但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沒有說出來。

  歐陽走到天井裡,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的那一小塊天空。天已經快黑了,那一小塊天空是灰藍色的,沒有星星,沒有雲,空空蕩蕩的,像是一塊沒有人用的舊手帕。

  歐陽站在天井裡,看著那一小塊天空,忽然想起北疆的星空,密密匝匝的,鋪滿整個天幕,像是有人在頭頂撒了一把碎銀子。她想起那條土路,歐陽和他站在路中間,頭頂是整片星空,四周是草原,無邊無際的。

  歐陽低下頭,看著腳下,天井的青石板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在暮色里,是暗綠色的,滑滑的。

  好像自己站在這裡,像一株被移栽到盆里的植物,根已經伸出去過,伸到了很遠的地方,又被挖了回來,栽回這個小小的盆里。

  歐陽不知道,這一次她還能不能在這隻盆里,重新紮下根。

  歐陽在老房子裡沒有待太久。

  歐陽放下背包,洗了一把臉,然後出了門,往醫院的方向走。

  醫院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再走一條街,就到了。歐陽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心裡打著拍子,數著「嗒、嗒、嗒」的聲音,讓自己不要走太快,也不要走太慢。

  歐陽走到醫院門口,站在那扇玻璃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住院部在三樓。歐陽走出電梯,沿著走廊,走到奶奶的病房門口。門是虛掩著的,她透過門縫,看到裡面有一張病床,床上躺著一個人,瘦瘦的,小小的,蓋著白色的被子,像是一個被疊得很整齊的包裹。

  歐陽推開門,走了進去。

  奶奶睡著了。

  歐陽站在病床旁邊,看著奶奶的臉。半年不見,奶奶又瘦了,顴骨比上次見的時候更高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像是有人用刀在她臉上,又刻了幾道。頭髮全白了,不是銀灰色,是那種乾燥的、失去了光澤的白,散在枕頭上,像是一團被揉皺了的舊棉絮。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奶奶,喉嚨發緊。

  想起小時候,奶奶牽著歐陽的手,走過那些石板路,奶奶的手是暖的,是有力的,歐陽握著奶奶的手,覺得什麼都不用怕。現在,奶奶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像是一張被揉過的宣紙。

  歐陽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奶奶的手。

  奶奶的手是涼的,骨節分明,像是一把乾枯的樹枝。


  歐陽握著奶奶的手,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洇開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歐陽握著奶奶的手,哭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擦了擦眼淚,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奶奶,等著歐陽醒。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走廊里的腳步聲,由密到疏,由近到遠,漸漸地安靜下來。病房裡,只有監護儀發出的"滴滴"聲,和奶奶平穩的呼吸聲。

  歐陽坐在那裡,在暮色里,握著奶奶的手,她跑了那麼遠,從蘇州到北京,從北京到北疆,跑了那麼遠,跑了那麼久,最後,歐陽還是回到了這裡,坐在這張病床旁邊,握著奶奶的手,像小時候一樣。

  但不一樣了。

  歐陽小時候,是奶奶握著歐陽的手。

  現在,是歐陽握著奶奶的手。

  回到家,推開那扇木門的時候,歐陽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像是這座老房子在跟她打招呼。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枝葉茂密,在午後的陽光里投下一大片陰影。

  她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她看著院子裡的一切,石階還是那個石階,只不過更舊了,青苔更多了;窗欞還是那個窗欞,只不過油漆斑駁了,露出了底下的木頭本色。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她慢慢走進院子,走到槐樹下,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樹幹。樹皮的溫度是溫熱的,像是還保留著很多年前的陽光。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經常在這棵樹下寫作業。夏天的時候,奶奶會在樹下放一張竹椅,她坐在上面,一邊寫作業,一邊聽蟬鳴。那時候她覺得日子很長,長得好像永遠也過不完。現在她明白了,日子其實很短,短到你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就已經過去了。

  她收回手,轉身朝屋裡走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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