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途中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歐陽就醒了。
不是鬧鐘叫醒的,是心裡有事,,睡不沉。歐陽睜開眼睛,窗外還是黑的,只有遠處營區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昏黃的光線。
歐陽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開了燈,洗了臉,換了衣服,把背包最後檢查了一遍。
歐陽站在宿舍中央,環顧了一圈。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窗台上還放著歐陽從鎮上買回來的那盆綠植,一盆小小的仙人掌,來的時候買的,一直放在窗台上,歐陽記得買的時候,賣花的大姐說:「這個好養,不用怎麼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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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盆仙人掌,想了一下,沒有帶走。
歐陽把它留在窗台上。
歐陽背著包走出宿舍,鎖上門,走下樓梯。
灰磚樓下,他已經在等她了。
天還沒有亮,晨光還沒有從地平線上升起來,遠處的天空是那種深沉的、介於黑夜和白天之間的藍灰色。他站在樓下,站在路燈的光里,穿著一身便裝。
歐陽下樓的時候,看到他,腳步頓了一下。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看著歐陽,接過了歐陽肩上的背包。
歐陽沒有推讓,把背包遞給了楚天舒。
他接過背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後說:
「走吧。班車還有一個小時。」
歐陽點了點頭,跟在他旁邊,走出了營區。
鎮上的班車站在那條土路的盡頭,一個簡陋的棚子下面,豎著一塊掉了漆的牌子,寫著「客運點」三個字。他們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班車還沒有來,棚子下面已經有幾個人在等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兩個穿著工裝的男人,還有一個戴著頭巾的老太太。
歐陽站在棚子下面,清晨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草原上露水的氣息。她縮了一下肩膀,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站在她旁邊,把背包放在地上,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她。
歐陽愣了一下,看著楚天舒,他裡面只穿了一件薄襯衫。
歐陽說:「你不冷嗎?」
他說:「習慣了。」
歐陽接過外套披在身上。外套很大,裹在她身上,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袍子,下擺快要到歐陽的膝蓋了。外套裡面還有楚天舒的體溫,溫溫的,裹著她像是被他從後面抱住了。
歐陽縮在楚天舒的外套里,聞到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種歐陽說不清的味道,大概是楚天舒的味道,乾淨的,乾燥的,像是北疆的太陽曬過的味道。
班車來了。
是一輛舊的中巴車,白色的漆面已經泛黃了,車身上沾著泥點子,擋風玻璃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車門打開,發出一聲吱呀的響聲,像是在說「又來了.」。
歐陽上了車,他跟在後面,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來。
車上的座位是那種老式的硬座,坐墊薄薄的,彈簧已經不太好了,坐下去,能感覺到底下的鐵架。車窗是推拉式的,邊框上的橡膠條已經老化了,關不嚴實,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吹在她臉上。
歐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班車發動了,柴油機的轟鳴聲,在清晨的空氣里,特別響,像是一頭老牛,在喘著氣,準備開始一天的勞作。
班車開動了,沿著那條土路,慢慢地駛出了鎮子。
歐陽靠在窗邊看著窗外,草原在晨光里,慢慢地亮起來。天邊有了一道橘紅色的光,從地平線下面透上來,把那些雲染成了淡粉色,像是有人在天上,輕輕地刷了一層顏料。草原上的草,在晨光里,是深綠色的,帶著露水,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歐陽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他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
班車開了很久,從土路開到柏油路,從草原開到戈壁,窗外的風景,從綠色變成了黃褐色,從柔軟的變成了堅硬的。戈壁灘上,那些石頭,大大小小的,散落在沙地上,像是一盤沒有下完的棋,沒有人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歐陽靠著窗,看著那些石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說:
「你說,我奶奶會好嗎?」
他轉過頭,看著歐陽。
歐陽依然看著窗外,沒有看他,像是在問窗外那些石頭。
然後他說:
「會好的。」
歐陽說:
「你怎麼知道?」
他說:「因為你在趕回去。」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他看著歐陽說:
「奶奶知道你在趕回去,她會等你。」
戈壁灘上那些石頭,在晨光里,投下長長的影子,像是有人在那些石頭旁邊,畫了一道一道的線。
歐陽靠在窗邊,看著那些石頭和它們的影子。覺得那些影子,和她昨天傍晚在土路上看到的影子,是同一道,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換了一個方向,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影子就掉到西邊去了。
但影子還是影子。
歐陽還在路上。
班車開了四個多小時,接近中午的時候,到了烏魯木齊。
歐陽從車窗里看出去,遠處的城市輪廓,在八月的陽光里,灰撲撲的,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照片。那些樓房,不高不密,散落在天山腳下,像是被人隨手撒在地上的積木。
歐陽來北疆的時候,路過烏魯木齊,但沒有停留。那時候歐陽坐在火車上,看著這座城市的輪廓從窗外掠過,心裡想著,北疆,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現在她知道了。
歐陽在這裡生活了半年。
班車在客運站停下來,他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背在肩上,然後伸出手,扶了歐陽一把。
歐陽下了車,站在客運站的廣場上,陽光照在她身上,熱辣辣的,和草原上的風不一樣,烏魯木齊的風,是乾的熱的,帶著塵土的味道。
楚天舒站在她旁邊,看了看時間說:
「還有兩個小時。先去吃點東西。」
歐陽點了點頭。
他們找了一家麵館,在客運站附近,門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但裡面的桌子擦得很乾淨。歐陽點了一碗牛肉麵,楚天舒也點了一碗。
面端上來的時候,歐陽看著那碗面,熱騰騰的,湯麵上浮著一層紅油,牛肉片切得很薄,鋪在面上,蔥花和香菜撒在最上面,綠的,紅的,白的,看著很有食慾。
歐陽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是筋道的,湯是辣的,燙的,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在空調不怎麼管用的麵館里,歐陽吃得滿頭是汗。
楚天舒坐在對面,低著頭吃麵。
吃完面,楚天舒結了帳,然後看了看時間說:
「還有一個小時。走吧,去機場。」
歐陽站起來,跟著楚天舒走出麵館,攔了一輛計程車。
從客運站到機場,路不遠,二十多分鐘就到了。計程車里開著空調,冷氣從出風口吹出來,吹在她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皮膚上,涼涼的,像是有人在用涼毛巾給她擦臉。
歐陽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烏魯木齊的街道,兩旁的樹木,葉子是灰綠色的,蒙著一層塵土,在八月的陽光里,無精打采地垂著。和她來的時候,並沒有什麼不同。
但歐陽不同了。
來的時候是春天。現在是夏天。
歐陽來的時候,是一個人。現在……
歐陽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楚天舒坐在她旁邊,正看著前方,側臉的線條,在車窗透進來的光里,很清楚。
歐陽轉過頭,沒有說什麼。
到了機場,楚天舒幫她辦好登機牌,託運了行李,然後陪她走到安檢口。
歐陽站在安檢口前面轉過身,看著楚天舒。
楚天舒站在她面前,看著歐陽,然後說:
「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歐陽點了點頭。
楚天舒又說:
「奶奶好了,就回來。」
歐陽看著楚天舒,點了點頭。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握了一下歐陽的手,說:
「我等你。」
歐陽站在那裡,聽到這三個字,這三個字,她聽過很多次了。從蘇州到北京,從北京到北疆,歐陽聽過楚天舒說「我等你」,她也說過「我等你」。
歐陽看著楚天舒,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走進了安檢口。
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
過了安檢,在候機廳的椅子上,等著登機。
歐陽坐在那裡,手裡握著登機牌,看著窗外,停機坪上,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的轟鳴聲,隔著玻璃傳過來,悶悶的像是一顆心,在胸腔里,用力地跳著。
看著那架飛機升起來,消失在遠處的天空里,心裡想著,再過幾個小時,她也要坐上一架飛機,飛到很遠的地方去。
歐陽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進來了。在等登機。」
過了一會兒,看到楚天舒的回覆,只有兩個字: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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