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峻工
文化站的內裝，在八月的第二周，全部完工了。
電工把最後幾根線接好，拉下開關，天花板上那幾盞日光燈閃了兩下，然後亮了，白熾的光，把整個閱覽室照得像是白天，不，比白天還亮，白天還有影子，日光燈一開，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馬隊長站在門口，叉著腰，看著那間亮堂堂的屋子，點了點頭，說了一句：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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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楚天舒轉過頭，看著歐陽說：
「歐陽，你的活兒，幹完了。」
歐陽站在閱覽室中央，聽到這句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活兒，幹完了。
從三月到八月，從圖紙到工地，從春天到夏天，從她一個人到……歐陽看了一眼旁邊的人，楚天舒站在門口，靠著門框，沒有進來，像是怕身上還有什麼灰塵，弄髒了這間乾淨的屋子。
歐陽站在這間乾淨的、亮堂堂的屋子裡，覺得應該高興，但心裡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空落落，是一種「終於到了」的感覺，像是一個旅人，終於到了目的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停下來。
歐陽站在屋子中央說：
"什麼時候驗收？"
馬隊長說：「下周三。李院長會來。」
歐陽點了點頭。
下周三。還有五天。
那天晚上，歐陽回到營區，接到了家裡打的一個電話。
她接得很快，聽到是爸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說：
「若水啊，你奶奶住院了。」
歐陽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她晚上起來上廁所，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我們前天上午才一起上海回來了，昨天晚上就摔了，現在在醫院。」
歐陽聽著爸爸的話，腦子裡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她耳邊飛。
「嚴重嗎？」
「手術做了，醫生說恢復得好的話，沒什麼大問題。但你奶奶年紀大了，摔這一跤，元氣傷得厲害。」
歐陽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我知道了。謝謝張阿姨。」
歐陽掛了電話，看著窗外。
北疆八月的夜，天已經黑了，窗外的營區安安靜靜的，路燈昏黃的光照在灰磚樓上，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這幾個月來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但不一樣了。
歐陽坐在窗前，腦子裡全是蘇州的老房子，奶奶坐在天井裡，戴著老花鏡，縫衣服，陽光從頭頂的天井照下來，落在奶奶的銀髮上，那頭髮，不是白的，是銀灰色的，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歐陽想起奶奶的手，瘦的，枯的，但很有力。小時候，牽著她的手，走過那些石板路，那些小橋，巷子。奶奶的手是她的安全帶，是她的方向。
現在奶奶摔倒了，躺在醫院裡。
歐陽坐在窗前，北疆的夜風吹進來，吹在她的臉上，覺得冷，不是風吹的冷，是從心裏面往外冒的那種冷。
她趕緊給楚天舒一個語音，
歐陽的聲音，在北疆的夜風裡有點發抖。
「楚天舒。」
楚天舒停了一下，說：「你怎麼了？」
歐陽握著手機說：
「我奶奶摔了，住院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楚天舒說：
「你在哪裡？」
歐陽說：「在宿舍。」
楚天舒說：「你等著，我過來。」
歐陽掛了電話，坐在窗前，握著手機，手指還是涼的。
不到五分鐘，歐陽聽到了敲門聲。
歐陽站起來，打開門。
楚天舒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深綠色的軍裝，沒有來得及換衣服，像是從辦公室直接過來的。
「進去說。」
歐陽讓開門口，楚天舒走了進來。
關上門站在他面前，剛才一個人坐在窗前的時候，那些冷和怕，那些腦子裡的嗡嗡聲，在看到他走進來的一瞬間，像是被驅走了。
歐陽看著楚天舒，把爸爸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他聽完後說：
「」要回去。」
歐陽點了點頭。
他看著她說：
「什麼時候走？」
歐陽想了想。
奶奶這幾年一直和爸爸他們住在上海，現在「奶奶摔了」這件事，她必須到跟前待奉了。
歐陽沉默了一會兒，說：
「越快越好。」
他點了點頭，說：
「好。我幫你訂票。」
歐陽看著楚天舒，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拿出手機，開始查航班，手機屏幕的光照在楚天舒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專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需要認真對待的事。
歐陽忽然說：
「你為什麼不問……」
他抬起頭，看著歐陽。
歐陽停了停，說：
「你為什麼不問我，還回不回來。」
他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用問。」
歐陽看著楚天舒，等著他繼續說。
他說：「你說了，你不會後悔。」
她走到窗邊，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忽然濕了。
歐陽剛才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沒有哭。她一個人剛接到也沒有哭。當楚天舒說「你說了，你不會後悔」的時候，她的眼淚，「唰」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歐陽哭，沒有上前說「別哭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歐陽，像是知道她需要哭一會兒。
歐陽站在那哭了一會兒，然後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說：
「票訂好了嗎？」
他看了一眼手機，說：
「明天下午有一趟，從烏魯木齊到上海。從鎮上到烏魯木齊，早上有班車。」
歐陽點了點頭，說：
「好。」
他看著歐陽，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握了一下歐陽的手說：
「我送你去烏魯木齊。」
歐陽點了點頭，說：
「好。」
他鬆開歐陽的手，轉身走了出去。
她看著楚天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燈光里，然後關上門，開始收拾東西。
她打開柜子，把衣服拿出來，疊好，放進背包里。她疊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
疊著疊著，忽然想起，上次歐陽給他收拾東西，是兩個月前，他要去邊境的時候。那時候，也是這麼慢慢地疊，想著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現在，輪到她要走了。
歐陽手裡握著一件疊好的衣服，看著窗外，北疆的夜，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忽然覺得，她來北疆的時候，以為到了這裡，就不用再走了。
但現在還是要走。
不知道她這次走了，還回不回得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