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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話說

  他們在閱覽室里站了很久。

  誰也沒有鬆手,誰也沒有說話。陽光從朝南的大窗戶慢慢移過去,在地板上走過的光斑,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像是時間在他們握著的手旁邊,悄悄地走過去了。

  最後還是歐陽先鬆開了手,說:

  「出去坐坐吧。」

  

  楚天舒點了點頭。

  他們走出文化站,沒有關門,也沒有鎖,那扇門還沒有裝鎖。她走到老榆樹下,在樹蔭里坐了下來,靠著樹幹。草地上還帶著早晨的潮氣,坐下去,有點涼,但歐陽沒有在意。

  楚天舒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也靠在樹幹上。

  兩個人並排坐著,靠著同一棵樹,肩和肩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樹蔭很大,把整個文化站的正面都遮住了大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們之間的草地上,一點一點的,像是碎金子。風吹過來,樹葉晃動,那些光斑也跟著晃動,在他們的衣服上,在他們的手上,在他們的臉上,跳來跳去的。

  歐陽靠著樹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以前,有沒有跟別人說過……」

  歐陽頓了一下,有點說不出口。

  楚天舒看著歐陽:「說什麼?」

  歐陽說:「說你是我的對象這種話。」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沒有。」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一次都沒有?」

  楚天舒說:「沒有。」

  歐陽看著楚天舒,楚天舒的表情很平靜,不像是在說假話。她想了想,又問:

  「那你怎麼知道,該怎麼說?」

  楚天舒想了一下,說:

  「不知道。就是想說。」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像是怕笑大聲了,會把這句「就是想說」嚇跑。

  歐陽靠著樹幹,看著前方,草原在眼前鋪展開來,無邊無際的,八月的草,深綠色的,在風裡一浪一浪地起伏著,像是草原本身在呼吸。

  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南站。」

  楚天舒說:「我知道。」

  歐陽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楚天舒說:「我那天也在。」

  歐陽坐直了身子,看著楚天舒,說:


  「你在南站?」

  楚天舒說:「嗯。去接一個戰友,沒接到,出來的時候,看到你蹲在地上撿東西。」

  歐陽傻眼了。

  她記得那天。她蹲在地上撿東西,絲巾被風捲起來,纏在欄杆上。她站起來,拍了一下膝蓋上的灰,然後抬起頭……

  對上了一雙眼睛。

  歐陽一直以為,那是歐陽第一次看到他。

  歐陽坐在樹蔭下,看著楚天舒,說:

  「你早就看到我了?」

  楚天舒說:「看到了。」

  歐陽問:「那你為什麼不過來?」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知道。當時心想,你大概不會想被人打擾。」

  楚天舒說的「當時心想你大概不會想被人打擾」,是楚天舒這個人最真實的樣子,他看到了,但沒有上前,不是不想,是楚天舒覺得,她需要自己的空間。

  歐陽靠回樹幹上,想了又想:

  「如果那天你過來了呢?」

  楚天舒想了一下說:

  「不知道。」

  歐陽盯著楚天舒,等著楚天舒繼續說。

  楚天舒看著前方,草原上,風在草尖上跑過去,留下一道一道的波紋,像是在草原上寫了很多排字,又很快被風吹散了。

  楚天舒又等一會兒,然後說:

  「可能,我們會早一點認識。」

  歐陽坐在他旁邊,聽到這句話,心裡有一種異樣情緒,像是被風吹了一下,輕輕地動了一下。

  歐陽把手放在膝蓋上,楚天舒的手也在旁邊,離歐陽不遠。歐陽伸出手,碰了一下楚天舒的手背,涼涼的,但很快,楚天舒翻過手,把歐陽的手握住了。

  他們就這手牽著手。這時,北疆的夏天,風是暖的,樹蔭是涼的,握著楚天舒的手,是剛剛好的溫度。

  歐陽靠著樹幹,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又睜開,說:

  「你呢?你第一次看到我,是什麼感覺?」

  楚天舒突然有點靦腆。

  歐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都聽楚天舒說:

  「覺得你不太像北京的人。」

  歐陽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楚天舒:「那我像哪裡的?」

  楚天舒看了歐陽一眼,說:


  「像南方水鄉的,有些水做的意思。」

  歐陽笑了:「我本來就是南方的。」

  楚天舒說:「我知道。後來知道了。」

  歐陽看著楚天舒說:「後來知道了,從圖紙上知道的?」

  楚天舒說:「嗯。你的名字。」

  歐陽愣了一下。

  「歐陽若水。」

  楚天舒念了一遍歐陽的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念一首詩的開頭。

  歐陽聽到自己的名字從他嘴裡念出來,覺得跟自己念自己的名字,感覺完全不一樣。楚天舒念出來的時候,「歐陽若水」四個字,變得比平時好聽了。

  歐陽坐在他旁邊,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過了一會才說:

  「楚天舒。」

  楚天舒看著歐陽:「嗯!」

  歐陽說:「你的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楚天舒說:「我爸。」

  歐陽問:「有什麼來歷嗎?」

  楚天舒想了一下,說:

  「天舒,有天舒地展的意思。希望我活得開闊一點。」

  歐陽聽到「天舒地展」四個字,心想這個名字,和楚天舒很配,他站在那裡,站在草原上,站在北疆的天地之間,確實是「天舒地展」的。

  歐陽靠著樹幹,看著前方,說:

  「我的名字,是我奶奶取的。」

  歐陽停了停,又說:

  「若水」,出自《道德經》,「上善若水」,奶奶說,「水是柔的,但能穿石。希望我做一個柔但不弱的人。」

  楚天舒聽完之後,說:

  「你奶奶取對了。」

  歐陽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楚天舒:「為什麼?」

  楚天舒說:「你從蘇州到北京,從北京到北疆,一路走過來,不是柔但不弱的人,走不了這麼遠。」

  歐陽坐在樹蔭下,聽到這句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歐陽來北疆之後,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馬隊長沒有,李院長沒有,鎮上的人也沒有。他們都說歐陽勇敢,說歐陽不容易,說歐陽一個南方姑娘跑到北疆來,了不起。

  但沒有人說,「你不是柔但不弱的人,走不了這麼遠。」

  歐陽的手被楚天舒的手握著,手背上楚天舒手掌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過來,像是一條細細的暖流,從楚天舒的手,流到歐陽的手,再流到歐陽的心裡。


  「楚天舒。」

  楚天舒看著歐陽:「嗯?」

  歐陽說:「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我會來北疆。」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有說話,等著歐陽繼續說。

  歐陽看著前方,草原在風裡起伏著,像是一片綠色的海。說道:

  「我去北京的時候,以為那就是我能走的最遠的地方了。但我沒有想到,我還會再往北走。」

  歐陽停了停,又說:

  「但我來了。因為你在北疆。」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說:

  「你知道嗎,我決定來北疆的時候,很多人都不理解。他們說,你一個搞設計的,在北京多好,去北疆幹什麼?」

  歐陽停了停,又說:

  「我沒辦法跟他們解釋。因為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我不來,我會後悔。」

  楚天舒坐在她旁邊,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歐陽看著楚天舒的眼睛,說:

  「我現在來了。我不後悔。」

  楚天舒坐在她旁邊,看著歐陽,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若水。」

  歐陽聽到他叫她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楚天舒說「我不會讓你後悔的。」

  歐陽看著楚天舒,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楚天舒的臉上,楚天舒的眼睛在光里,是亮的,不是那種熱烈的亮,是安靜的、確定的亮。

  歐陽看著楚天舒,點了點頭,說:

  「好」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沒有再說話。

  他們坐在老榆樹下,坐了很久。

  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樹蔭從他們身上移到了另一邊,草地上的露水早就幹了,空氣里飄著草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乾燥的、溫暖的氣息。

  兩人久久注視著,忽然都笑了。

  歐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伸出手,拉了楚天舒一把。

  楚天舒站起來,站在她面前,楚天舒比歐陽高出一個頭,她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著楚天舒,說:

  「走吧,回去吃飯。」

  楚天舒看著歐陽,說:

  「好!」

  歐陽鬆開楚天舒的手,轉過身,走在前面。

  楚天舒跟在後面,走在她旁邊。


  他們沿著那條土路,往營區的方向走。夕陽在他們身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道影子,從他們腳下一直延伸到草原上,像是兩條深色的、安靜的路,並排著,鋪在那些被曬了一天的草上,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分不清中間還有沒有縫隙。

  歐陽低頭看著那兩道影子,忽然想起蘇州。

  蘇州的老房子,天井是方的,四面的牆很高,把天空切成了一小塊。夏天的傍晚,歐陽站在天井裡,陽光從西邊的牆上斜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三角形的光。她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短短的,小小的,被那四堵牆框在裡面,像是一株種在盆里的植物,永遠也長不出那個盆沿。

  歐陽那時候以為,影子就該是那樣的,被框住的,有邊界的,小到不需要在意。

  可現在,歐陽走在北疆的草原上,她的影子從腳下一直延伸出去,沒有牆擋著,沒有屋頂罩著,比歐陽在天井裡見過的任何影子都要長,都要大。而旁邊,還有一道影子,和她並排走著,像是替她補上了另一面。

  蘇州天井裡的那堵牆,在她來到北疆的那一刻,就已經倒了。

  歐陽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楚天舒在後面。

  這條路,她以後走,不會只是一個人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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