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日
他們一起去食堂吃了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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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人不多,炊事班的老班長看到他們一起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給他們多打了一個饅頭。
歐陽端著碗,坐在他對面,陽光從食堂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照在那些碗筷上,照在那些冒著熱氣的粥上,整個食堂都是亮的,亮得讓人心情好。
楚天舒低頭喝粥,喝得很慢,像是不急著吃完,像是在陪她。
歐陽坐在他對面,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金黃色的,米油都熬出來了,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她端著碗,透過碗上升起的熱氣,看著楚天舒,楚天舒低著頭,喝粥的樣子很專注,像是楚天舒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值得認真對待。
他們一起吃早飯,本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和他一起吃早飯,她又有點不平常。
吃完早飯,歐陽帶他去了鎮上。
鎮上的路還是那條土路,但白天走,和晚上走,完全不一樣。白天,路兩邊的草是綠的,天是藍的,遠處的雪山,在天邊,像是一幅掛在牆上的畫,安靜地待在那裡,看著草原上的人來來去去。
歐陽走在他旁邊,走得不快不慢的,像是這條路一般安靜,她願意走慢一點。
走到鎮上的時候,那個賣羊肉串的老闆,遠遠地看到他們,就喊了一聲:
「歐陽!」
歐陽笑著應了一聲。
老闆走過來,看到她旁邊的楚天舒,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後笑著說:
「這就是你對象吧?」
歐陽愣了一下,臉一下子就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但話到嘴邊,又沒有說出來。
歐陽說不出口。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歐陽看了看旁邊的楚天舒,楚天舒站在那裡,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歐陽看到楚天舒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老闆看他們倆都不說話,笑得更開心了,說:
「來來來,今天給你們烤兩串好的。」
楚天舒轉身回到攤子前,拿起兩串羊肉,放在烤架上,炭火升起來,煙冒起來,肉在火上滋滋地響,香味飄過來,混著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早晨的空氣里,特別濃。
歐陽站在路邊,看著老闆烤羊肉串,心裡還在想著剛才那句話,「這就是你對象吧?」
他沒有否認。
歐陽站在他旁邊,沒有看他,但心裡有什麼東西,像是一顆種子,在土裡,被澆了一點水,悄悄地,動了一下。
老闆烤好了羊肉串,遞給他們,不收錢。
歐陽執意要給,老闆執意不收,推讓了幾個來回,最後老闆說:
「歐陽,你給我們鎮上蓋文化站,我請你吃兩串羊肉串,怎麼了?」
歐陽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兩串羊肉串,說不出話來。
老闆又看了楚天舒一眼,笑著說:
「你對象,是個好姑娘。」
楚天舒自豪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
「我知道。」
歐陽站在那裡,手裡握著羊肉串,聽到他說「我知道」,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歐陽低下頭,咬了一口羊肉串,燙的,辣的,孜然味衝進鼻子裡,她嚼著嚼著,覺得那口肉,不只是羊肉串的味道,還有別的什麼味道,歐陽說不清楚,但覺得很好吃。
他們繼續往前走。
歐陽走在他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半串沒吃完的羊肉串,沒有說話。
楚天舒也沒有說話。
走到鎮上的小廣場,歐陽看到那個衛生院的大夫,戴著眼鏡,騎著自行車,從對面過來,看到她,停下來,說:
「歐陽,文化站什麼時候能開?」
歐陽說:「快了。內部工程在收尾了。」
大夫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她旁邊的楚天舒,問了一句:
「這位是?」
歐陽愣了一下,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說,就聽到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楚天舒。」
大夫看了楚天舒一眼,又看了看她,笑了一下,說:
「哦,知道了。」
然後騎著自行車走了。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大夫的背影,在想楚天舒剛才說的「知道了」,好像知道了什麼她還沒說的事。
歐陽轉過頭,看了楚天舒一眼。
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話。
他說的「楚天舒」三個字,像是在說「是她男朋友。」
歐陽站在他旁邊,沒有再追問。
他們又走了一段路,走出了鎮子,走到了那片空地。
文化站在那裡,在八月的陽光下,灰瓦,石牆,朝南的大窗戶,安安靜靜地蹲在草原上。陽光照在那些灰色的瓦片上,泛著溫潤的光,像是那些瓦片,在把陽光一點一點地吸收進去,儲存起來,留到冬天再用。
歐陽帶著楚天舒,推開那扇還沒有裝好的門,走了進去。
閱覽室里,陽光從朝南的大窗戶湧進來,整間屋子都是亮的,亮得讓人覺得,不在這裡做點什麼,都對不起這間屋子。四面白牆,在陽光里,白得發亮,像是一張還沒有落筆的紙,乾乾淨淨的,等著誰來寫點什麼。
楚天舒站在閱覽室中央,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大窗戶,看著窗外那棵老榆樹,看著那些陽光在地板上畫出來的光斑。
歐陽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
「這裡,以後會有人來看書嗎?」
歐陽說:「一定會的。」
楚天舒轉過頭,看著歐陽,說:
「你覺得,他們會喜歡這裡嗎?」
歐陽想了想,說: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們會來。」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有再說。
歐陽站在窗前,陽光照在她身上。這間屋子,從她畫圖紙到現在,歐陽站在這裡很多次了。但這一次,她站在這裡,楚天舒站在她旁邊,忽然覺得,這間屋子,就完整了。
不是工程上的完整。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完整,像是這間屋子,一直缺了一個人,現在那個人來了。
歐陽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楚天舒。」
楚天舒看著歐陽:「嗯。」
歐陽說:「你有沒有想過,等文化站開始了,你會來這裡看書嗎?」
他想了一下,說:
「那肯定」
歐陽看著楚天舒,問:
「為什麼?」
楚天舒說:「因為你在這裡。」
歐陽站在那裡,聽到這句話,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歐陽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楚天舒的影子也在旁邊,兩個影子,離得很近,但還沒有碰到一起。
歐陽看著那兩道影子,它們之間的距離,好像比昨天,近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歐陽忽然說:
「你剛才在鎮上,為什麼沒有否認?」
他看著歐陽,知道歐陽在問什麼。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說:
「因為我覺得,他說的是實事。」
她臉騰一下紅了。
楚天舒看著她,說:
「你是我的對象。」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敲得不快,但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氣。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然後小聲說:
「我可以是。」
歐陽站在閱覽室里,四面是白牆,陽光從朝南的大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在地板上,終於碰到了一起。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這間屋子,她畫了那麼久的圖紙,歐陽盯了那麼久的工地,她等了那麼久,從春天等到夏天……
原來,不只是為了蓋一個文化站。
歐陽看著楚天舒大聲說:
「好。」
楚天舒站在那裡,看著歐陽,眼睛亮晶晶的,不是那種熱烈的、灼人的亮,是安靜的、確定的亮,像是一盞燈,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亮著,她走了很久的路,終於走到了那盞燈下面。
楚天舒伸出手,握住了歐陽的手。
歐陽低下頭,看著楚天舒握著歐陽的手,粗糙的,有力的,溫熱的,握著歐陽的手,不緊不松的,像是怕握疼了歐陽,又怕鬆開了歐陽就跑了。
歐陽反握住楚天舒的手,握緊了。
他們站在那間空蕩蕩的、灑滿陽光的閱覽室里,握著手,沒有再說一句話。
窗外的老榆樹,在風裡,輕輕地晃動著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那棵樹,在替他們高興。
一整天的忙碌,從早上起床到晚上熄燈,每一分鐘都被填得滿滿的。歐陽跑完步回來,洗了把臉,坐在桌前開始寫報告。窗外的光線從亮到暗,從暗到亮,像是一幅流動的畫。
這樣的日子,雖然平淡,但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每天早上有人叫她起床,每天中午有人和她一起吃飯,每天晚上有人陪她散步。
她想起在北京的時候,每天忙忙碌碌,卻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現在在北疆,日子簡單了,反而覺得充實了。
也許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需要轟轟烈烈,不需要驚天動地,只要有人在乎,有人陪伴,就夠了。
傍晚的時候,歐陽去食堂吃飯。楚天舒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放著一碗麵,看到她進來,招了招手。
歐陽端著餐盤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你今天怎麼樣?」她問。
「還行。」楚天舒說,「你呢?」
「我也還行。」歐陽笑了笑,「今天寫了報告,跟了項目,還去看了那棵銀杏樹。」
「銀杏樹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歐陽說,「它每天都在變。夏天的時候是綠的,秋天的時候是黃的,冬天的時候是禿的。現在又快綠了。」
楚天舒看著她,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吃麵。
歐陽也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面。湯很清,面上漂著幾片青菜和一顆荷包蛋。她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是半熟的,流出來,混在湯里,金黃色的,像今天的夕陽。
這樣的日子,雖然簡單,但很真實。每一天都是不一樣的,每一天都有新的發現。她不再覺得日子漫長,不再覺得時間難熬。她甚至覺得,三個月的時間,好像太短了。
「如果」她開口說,但又停住了。
楚天舒抬起頭,看著她。
「沒什麼。」她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吃麵。
但她心裡有個問題:如果三個月後,我不想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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