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夏夜
他們沿著那條土路,往回走。
天已經完全黑了。北疆的夏夜,沒有月亮,星星就出來了。不是那種稀稀落落的幾顆,是整片天空都是星星,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銀子撒在一塊深藍色的綢緞上,每一顆都在發光,每一顆都在眨眼睛。
歐陽走在他旁邊,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停住了。
楚天舒走了兩步,發現歐陽沒有跟上來,也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歐陽。
歐陽站在路中間,仰著頭,看著頭頂的星空,沒有說話。
楚天舒走回來,站在她旁邊,也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兩個人,站在一條土路上,頭頂是北疆八月的星空,四周是草原,無邊無際的,在夜色里,什麼也看不見,只能感覺到那種空曠,不是空蕩蕩的,是那種「大」的空曠,大到讓人覺得自己很小,小到像一粒塵埃,被風吹到哪裡,就落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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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看了很久,然後說:
「我在蘇州,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星空。」
歐陽停了停,又說:
「蘇州的晚上,天是灰的,不是黑的。能看到幾顆亮的,但大部分星星,都被燈光和霧氣擋住了。我小時候,以為天上就只有那幾顆星星。」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說:
「你每天都能看到這樣的星星嗎?」
楚天舒站在她旁邊,也看著星空,沉默了一會兒,說:
「習慣了。」
歐陽聽到這三個字,有點心酸。
只是「習慣了」,不是「好看」,不是「美」。
就像一個人,每天面對著一片壯闊的風景,看著看著,就不覺得壯闊了,變成了日常。他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年,這些星星,對他來說,不是風景,是背景。
歐陽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星星,如果在蘇州,她每天能看到這樣的星空,大概也會「習慣了」,但離開了蘇州,她才知道,那樣的星空,不是哪裡都有的。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我在北京的時候,也很少看到星星。」
歐陽停了停,又說:
「北疆的星星,是我見過最多的。」
他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說:
「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離開這裡?」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想過。」
歐陽等著楚天舒繼續說。
楚天舒抬起頭,看著星空,說:
「年輕的時候想過。想離開這裡,去外面看看。」
歐陽問:「後來呢?」
他說:「後來,沒走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已經不會再有波瀾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歐陽從他平靜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種很淡的、藏在很深的地方的東西,不是遺憾,是一種「認了」。
歐陽站在他旁邊,看著楚天舒,在星光下,楚天舒的輪廓不像白天那麼清晰,模糊的,柔和的,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畫。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想問,又覺得不該問。
但歐陽還是問了:
「你後悔嗎?」
楚天舒看了歐陽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以前,有時候會。」
歐陽聽到「以前」兩個字,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楚天舒說「以前,有時候會」那現在呢?
歐陽看著楚天舒,沒有追問。
楚天舒也沒有繼續說。
他們站在土路上,四周是草原,頭頂是星空,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草的味道,和泥土的腥氣,吹在歐陽的臉上,涼涼的,像是星星的光,也是有溫度的。
她覺得,這片星空,和蘇州的星空,北京的人海,是完全不同的三種東西。
蘇州的星空,是看不到了,但蘇州還在那裡。北京的人海,歐陽已經走出來了。而現在,她站在這片星空下,歐陽在他旁邊。
歐陽不知道這片星空,她能看多久。
但歐陽知道,此刻,她在這裡。
歐陽站在他旁邊,在星空下,在草原上,在一條只通往營區的土路上,覺得這片星空,是歐陽見過的,最好看的。
他們繼續往前走。
路很長,很安靜,只有腳下的土路發出來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蟲鳴。北疆的夏夜,蟲鳴不像南方那麼稠密,是稀疏的,斷斷續續的,像是蟲子們也怕吵,不敢大聲。
歐陽走在他旁邊,好像這條路,她一個人走了很多次。
從營區到文化站,從文化站到營區,歐陽一個人走了兩個月。每天傍晚,她走在這條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長,有時候她會想,如果楚天舒在,她走在他旁邊,會是什麼樣子。
現在,他在了。
歐陽走在他旁邊,夜色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模糊了,她看不清楚天舒的表情,看不清楚天舒的眼睛,只能感覺到楚天舒的存在,走在旁邊,不近不遠的,腳步聲和她自己的腳步聲,交錯著,像是一首不需要譜子的曲子。
歐陽忽然希望這條路,長一點,再長一點。
但路再長,也有走完的時候。
營區的大門出現在前面,門口的燈光,在夜色里,像是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不大,但很亮。
歐陽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楚天舒,說:
「你趕了一天的路,早點休息。」
楚天舒站在她面前,看著歐陽,說:
「好。」
歐陽又問:「你明天,還走嗎?」
楚天舒愣了一下,然後說:
「不走了。任務結束了。」
歐陽站在那裡,聽到「任務結束了」四個字,心裡有什麼東西,忽然落了下來。不是落在地上,是落在了一個該落的地方,穩穩的,不出聲的。
歐陽點了點頭,說:
「那明天,我帶你去鎮上走走。」
楚天舒說:「好。」
歐陽看著楚天舒,又說了一句:
「晚安。」
楚天舒看著歐陽,說:
「晚安。」
歐陽轉身,走進營區,走回自己的宿舍。
歐陽推開門,沒有開燈,直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北疆夏夜的風,從窗外湧進來,涼的,帶著草原的氣息,吹在歐陽的臉上。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營區里很安靜,路燈昏黃的光,照在那些灰磚樓上,把那些樓房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站崗的人。
歐陽站在那裡,沒有開燈,讓黑暗包裹著自己,讓風吹著自己的臉。
這片星空,她來了這麼久,第一次認真地看。
歐陽來了這麼久,一直在忙,忙著畫圖,忙著工地,忙著適應這裡的一切。她從來沒有停下來,好好地看過這片星空。
但今天晚上,楚天舒回來了,歐陽忽然有了停下來看星空的心情。
她立在窗前,嘴角彎了一下,然後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在黑暗裡,躺到了床上。
歐陽閉著眼睛,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的,穩穩的。
忽然想起楚天舒說的那句話,「安靜到,你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歐陽躺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覺得北疆的夏夜,一點也不安靜,有蟲鳴,有風聲,有心跳聲,有一個人回來了之後,整個世界都變得不一樣了的聲音。
歐陽翻了一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嘴角彎著,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歐陽醒得很早。
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帶著一點暖黃色的調子,像是陽光穿過了一層薄薄的紗,才照進來。
歐陽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整個房間頓時亮了。
她轉身來到窗前,看著外面,北疆八月的早晨,天藍得不像話,一絲雲都沒有,那種藍,藍得像是一塊剛剛被洗過的寶石,乾淨得讓人想伸手去摸一下。陽光照在灰磚樓上,把那些灰色的牆面染成了暖金色,那些樓房的輪廓,在光里,變得柔和了,不像夜晚那麼冷硬。
她走到窗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涼的,但帶著一種隱隱的暖意,是太陽升起來之後,地面開始升溫的那種暖。混合著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和遠處營區食堂飄過來的早飯的味道。
歐陽忽然覺得餓了。
歐陽洗了臉,換了衣服,走出宿舍,走下樓梯。
歐陽走到灰磚樓下,看到一個人,站在樓下,背對著歐陽,穿著深綠色的軍裝,陽光照在他身上,在楚天舒的肩膀上,鍍了一層金色的邊。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看著歐陽。
陽光照在他臉上,楚天舒的眼睛在陽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然後楚天舒看著歐陽,說:
「早。」
歐陽站在樓梯口,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是一床薄被子,披在她肩上。
歐陽看著楚天舒,笑了一下,說:
「早。」
夏天的夜晚,北疆的天空格外通透。星星一顆一顆地掛在上面,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鑽。歐陽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些星星。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溫熱的,柔軟的。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楚天舒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坐著,看著星星。
過了一會兒,歐陽忽然說:「你知道嗎,在北京的時候,我從來沒看到過這麼多星星。」
他輕輕「嗯」了一聲。
歐陽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她覺得,有些話不需要說太多,能有人陪著一起看星星,就夠了。
「你在想什麼?」楚天舒忽然問。
歐陽沒有馬上回答,她想了想,說:「我在想,我為什麼會來北疆。」
「為什麼?」
「一開始,我以為是為了逃避。逃避北京的工作,逃避那些做不完的報表,逃避那些毫無意義的會議。」
她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但現在我覺得,也許不是。也許我來這裡,是為了找到一些東西。」
「找到了嗎?」楚天舒的聲音很輕。
歐陽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輪廓很清晰,眼睛裡有光,像星星一樣。
「找到了。」她說。
兩個人又沉默了。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吹動歐陽的頭髮,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然後說:「謝謝你,楚天舒。」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留下來。」
楚天舒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歐陽看到了。她轉過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心裡覺得,這個夏天的夜晚,大概會是她這輩子最難忘的夜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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