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每一扇窗
他走到門口,停了下來。
門還沒有裝,門洞空空的,像一個還沒有睜開眼睛的人,閉著眼,等著誰來叫醒它。楚天舒站在門洞前面,沒有急著進去,先抬起頭,看了看屋頂,看了看那些灰色的瓦片,在暮色里,瓦片泛著一種溫潤的光,像是被雨水洗過之後,把最後一點天光都收在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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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舒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歐陽跟在他後面,也走了進去。
楚天舒站在閱覽室中央,四面是刷白的牆,朝南的大窗戶,窗外是那棵老榆樹,暮色從窗戶里透進來,淡淡的,灰藍色的,把整個房間染成了一種安靜的色調。他站在那裡,看了看四周,然後轉過身,看著歐陽。
楚天舒說:「這是閱覽室。」
歐陽點了點頭,說:「你怎麼知道?」
楚天舒指了指窗戶,說:「你說過,朝南的大窗戶,冬天的時候,太陽可以從早照到晚。」
歐陽是說過的。
那是兩個月前,他走之前,歐陽帶他來看那半截牆的時候,她站在那堆還沒有砌起來的石頭上,指著那些空蕩蕩的位置,跟他說過:「這裡,是閱覽室。有一扇朝南的大窗戶,冬天太陽能從早照到晚。」
歐陽以為他忘了。
但楚天舒記得。
他記得歐陽說過的每一句話。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這兩個月,她以為只有歐陽在等,楚天舒在忙。但楚天舒記得她說過的話,在邊境,在不知道的地方,楚天舒記得她說的,有一扇朝南的窗戶。
楚天舒走到窗前,伸出手,推了一下窗戶。
窗戶打開了一條縫,北疆八月的晚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雨後草原的氣息,涼涼的,濕濕的,吹在他臉上。楚天舒站在窗前,讓那陣風吹了一會兒,然後把窗戶關上,轉過身,說:
「窗戶的密封性很好。」
歐陽忍不住笑了,說:「你第一句評價就是這個?」
楚天舒笑著說:
「北疆的冬天,窗戶密封不好,會很冷。」
歐陽站在他面前,看著楚天舒,說:
「你去那邊呢?」
楚天舒看著歐陽,頓了一下,知道歐陽在問什麼。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說:
「那邊沒有窗戶。」
她愣著了。
楚天舒看著窗外,暮色越來越濃,那棵老榆樹的輪廓在天光里變得越來越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畫。楚天舒又說:
「但我每天都會出來站一會兒,看看天。」
歐陽看著楚天舒,沒有說話。
楚天舒轉過頭,看著歐陽,說:
「你信上寫,火燒雲像是一封信。」
歐陽點了點頭。
楚天舒說:「我在那邊,也看到過。有一天傍晚,天燒得特別紅,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歐陽站在他旁邊,等著楚天舒繼續說。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個時候,我在想,你是不是也能看到。」
歐陽站在他旁邊,聽到這句話,心裡一懍,被輕輕碰了一下,不疼,但是酸酸的,像是吃了一顆還沒熟的果子。
歐陽站在閱覽室里,四面是白牆,朝南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在歐陽的臉上。她忽然覺得,這兩個月,他不在的時候,她以為只有她在想。
其實楚天舒也在想她。
他在邊境,沒有窗戶的地方,每天出來站一會兒,看看天,想著歐陽那邊,是不是也能看到同一片天空。
歐陽沉思一會兒,然後說:
「那邊,是什麼樣的?」
他看了歐陽一眼,又轉過頭,看著窗外說:
「很安靜。」
他停了停,又說:
「安靜到,你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歐陽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他又說:
「有時候,我會想一些事情。」
歐陽問:「什麼事情?」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想你。」
歐陽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又吹進來,把歐陽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手指碰到自己的耳朵,耳朵是燙的。
他站在她旁邊,沒有看她,看著窗外,說:
「想你在做什麼,文化站蓋到什麼程度了,有沒有人欺負你。」
歐陽聽到最後一句話,忍不住笑了一下,說:
「誰會欺負我?」
楚天舒轉過頭,看著歐陽,說:
「不知道。但想了。」
歐陽看著楚天舒,楚天舒站在暮色里,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楚天舒的眼睛是亮的,那種安靜的、確定的亮。
歐陽看著楚天舒,說:
「沒有人欺負我。馬隊長很照顧我,鎮上的人也對我很好。」
楚天舒點了點頭,說:
「那就好。」
她轉身來到窗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想看的,不止是文化站吧。」
他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歐陽迎著楚天舒的目光,說:
「你急著回來,不只是為了看文化站吧。」
他看著歐陽,等了很久,才說:
「不是。」
歐陽看著楚天舒,等著楚天舒繼續說。
楚天舒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已經快黑了,暮色從灰藍色變成了深藍色,那棵老榆樹,已經看不見了,只有一團模糊的、黑色的輪廓,蹲在窗外。
「我是想回來看你。」
歐陽站在那裡,聽到這句話,手裡攥著鑰匙,指節又發白了。
楚天舒站在她面前,看著歐陽,說:
「這兩個月,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早點回來,就好了。」
歐陽看著楚天舒,說:
「你不該說這種話。」
他愣了一下:「為什麼?」
歐陽說:「因為你說這種話,我會想哭。」
楚天舒站在那裡,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歐陽的手。
歐陽低下頭,看著楚天舒的手,粗糙的,有力的,握著歐陽,像是握著一件很重要、很怕弄碎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歐陽也沒有說話。
他們站在那間還沒有完全完工的閱覽室里,窗外是北疆八月的夜,窗內是兩個人,握著手,站在暮色里。
過了一會兒,歐陽掙開楚天舒的手,說:
「走,我帶你去看看別的房間。」
楚天舒站在她旁邊,看著歐陽,不知道是被她忽然的轉變弄得愣了一下,還是在想什麼,但楚天舒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跟著歐陽走了出去。
歐陽帶他看了活動室,看了小舞台,看了洗手間,看了那間朝東的小房間,她說那裡可以放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給人喝茶聊天。
每一間屋子,歐陽都給他講了一遍,講歐陽當初設計的時候是怎麼想的,講施工的時候遇到過什麼問題,講馬隊長怎麼幫她解決的。
楚天舒聽著,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問一句,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站在那裡,看著那間屋子,像是在把它記住。
歐陽帶他走到那間朝東的小房間,站在窗前,指了指窗外,說:
「你看。」
楚天舒順著歐陽指的方向看過去,窗外的草原上,那棵老榆樹,在夜色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個蹲在地上的老人。
歐陽說:「那棵樹下,埋著老人的阿爸。」
楚天舒點了點頭,這事之前已經聽歐陽說過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那棵樹,說:
「老人說,那棵樹是他阿爸種的。他阿爸年輕的時候,從很遠的地方搬到這裡來,蓋了一間土房子,在門口種了這棵樹。後來土房子拆了,人走了,但那棵樹還在。"
歐陽停了停,又說:
「老人說,他阿爸走的時候,跟他說了一句話,「樹在,家就在。」
楚天舒在她身旁站定,沉默片刻後說:
「所以你想把文化站蓋在這裡。」
歐陽點了點頭。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有再說。
她轉身來到窗前,看著那棵樹,在夜色里,那棵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吹動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在跟她說,「謝謝」。
歐陽忽然轉過頭,看著楚天舒,說:
歐陽說:「你走了這麼久,有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他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條彩虹,我看到了。」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
「你剛才說過了。」
他說:「我想再說一遍。」
歐陽站在他面前,看著楚天舒,窗外是北疆的夜,屋內是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她意識到了,楚天舒說的「再說一遍」,不是真的說彩虹。
他是想說,我回來了,我看到了你,我想告訴你。
歐陽看著楚天舒,說:
「我收到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身來到窗前,看著楚天舒的側臉,在夜色里,楚天舒的輪廓很清晰,像是一刀一刀刻出來的,那些線條,不柔和,不圓潤,但很酷。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張了張嘴,想問,又覺得不該問。
但楚天舒看到了歐陽的表情,說:
「你想問什麼?」
歐陽猶豫了一下,說:
「你回來的時候,先回的辦公室,看到信,然後來找我。」
楚天舒說:「是啊!」
歐陽看著楚天舒,說:
「你看到信的時候,是什麼反應?」
楚天舒等了一會然後說:
「我看了兩遍。」
歐陽愣了一下:「兩遍?」
楚天舒說:「第一遍,看完內容。第二遍,看你的字。」
歐陽站在那裡,聽到這句話,忽然覺得,她之前看楚天舒的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內容,第三遍看「等我」。
楚天舒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完內容,第二遍看歐陽的字。
歐陽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然後又抬起頭,看著楚天舒,說:
「那你看出來什麼了?」
楚天舒說:「你的字,比我想像的好看。」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說:
「你看了兩遍,就看出來這個?」
楚天舒看著歐陽,說:
「還看出來,你寫「還有九天」的時候,筆比寫別的字重。」
歐陽寫「還有九天」的時候,筆確實比寫別的字重。
歐陽寫的時候沒有意識到,但歐陽寫完之後,看到那四個字,比起楚天舒字顏色深一些,筆畫粗一些。
他看出來了。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他看歐陽的信,不是「在看」,是在「讀」,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一筆一划地讀,讀出歐陽什麼時候用力了,什麼時候猶豫了,什麼時候停下來了。
歐陽久久看著楚天舒,然後說:
「楚天舒。」
楚天舒看著歐陽:「嗯」
歐陽說:「你這個人,真的很會看人。」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歐陽又說:「但你不太會說。」
楚天舒想了一下,然後說:
「我以為,做了,比說了有用。」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的眼睛,在夜色里,他的眼睛是亮的,安靜的,確定的那種亮。
他做了。
楚天舒走了兩千多公里,從邊境趕回來,先回辦公室看了歐陽的信,然後來找她,然後讓她帶他來看文化站。
楚天舒做了。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然後說:
「走吧,天黑了。」
他點了點頭,跟著歐陽,走出了文化站。
歐陽鎖上門,轉過身,看到他站在老榆樹下,抬起頭,看著那棵樹。
歐陽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說:
「看什麼?」
他說:「看它站得穩不穩。」
歐陽笑了,說:
「你覺得呢?」
他回過頭,看了歐陽一眼,又看了看那棵樹,說:
「穩。」
歐陽站在他旁邊,覺得楚天舒說的,好像不止是那棵樹,是分別後又見著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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