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回信息
—封信,歐陽看了很多遍。
歐陽認識楚天舒的字。他給她寫過一張字條,在圖紙的背面,只有幾個字:「圖紙收到了,謝謝。」,那是歐陽第一次看到楚天舒的字。那時候歐陽還在北京,楚天舒在北疆,他們之間隔著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那封信攤開在桌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歐陽也想給他寫一封信。
拿起筆,想了一下,在紙上寫:
「信收到了。」
然後,停住了。
歐陽看著那四個字,覺得太正式了,像是收到一封公函之後的回覆。她把那張紙揉掉,重新拿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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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想了想,又寫:
「彩虹,我看到了。」
然後歐陽又停住了。
歐陽還沒有看到彩虹。北疆的夏天,很少下雨,她沒有看到過彩虹。歐陽寫「看到了」,是假的。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紙上的那幾個字,然後在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雖然沒有真的看到,但你寫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
歐陽看著這兩行字,覺得還是不對。太繞了,太多解釋了,不像楚天舒,寫得簡單:「不知道北疆的夏天,有沒有彩虹。我大概還有十天。等我。」
歐陽撕掉第二張紙,重新拿了一張。
這一次,沒有急著下筆。
歐陽坐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紙上寫:
「信收到了。
你說北疆的夏天有沒有彩虹。我來了之後,還沒有下過很大的雨,所以還沒有看到。但我看到了火燒雲。橘紅色的,金黃色的,一層一層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燒了一封信。
我想,那也算是一種彩虹吧。
房子快蓋好了。窗戶裝了,地面鋪了,牆刷白了。你走的時候,它還只有半截牆。現在,它已經是一棟完整的房子了。等你回來,我帶你去看。
若水」
歐陽寫完,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折好,裝進信封里。
歐陽沒有信封。她想了想,站起來,走到他辦公室門口。
門鎖著。
歐陽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蹲下來,把信封從門縫裡塞了進去。
信封落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啪」的一聲。
歐陽站起來,看了那扇門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歐陽照常去工地。
文化站的內部工程在收尾了。電工在布線,燈線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一根一根的,像是還沒有裝燈之前,那些線自己就是燈。水管工在裝洗手間的水龍頭,白色的陶瓷洗手盆,裝上去之後,整個洗手間像是忽然亮了一下。
歐陽每天去工地,每天回來,每天路過那扇門的時候,都會慢一點,看一眼門縫,看看那封信還在不在。
信當然不在門縫裡了,歐陽塞進去了,它在地板上。
但歐陽每次路過,還是會看一眼。
那扇門,一直鎖著。
八月的第一天,北疆下了一場雨。
不是江南那種綿綿的、細細的、下一天一夜的雨。是北疆的雨,來的快,去的也快,烏雲從西邊壓過來,遮住半邊天,然後雨就下來了,大顆大顆的,砸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像是在屋頂上放了一掛鞭炮。
歐陽站在文化站的屋檐下,看著那場雨。
雨下得很急,地上的泥土被砸出一個個小坑,雨水匯成細流,沿著地面上的溝壑,往低處流過去。空氣中的熱浪被雨水壓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濕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涼意。
歐陽站在屋檐下,看著那場雨,想起楚天舒的信。
「七月初,下了一場雨。雨停之後,看到彩虹。」
歐陽站在屋檐下,看著雨幕,心裡想著,楚天舒那邊,是不是也下雨了。
雨下了大概二十分鐘,就停了。
雲散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陽光重新照在草原上,被雨水洗過的草,綠得讓人心醉,每一片葉子上都掛著水珠,一閃一閃的。
歐陽站在屋檐下,看著東邊的天空。
一道彩虹,從草原的盡頭升起來,彎彎的,淡淡的,像是一筆不小心畫在天上的水彩,顏色不濃,但七種顏色都看得見,紅,橙,黃,綠,藍,靛,紫。從草原的這一頭,跨到那一頭。
看著那道彩虹,歐陽由衷地笑了。
她想告訴他,北疆的夏天,有彩虹。
回到營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走到灰磚樓下,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沒有人。
悻悻上了樓,走到自己宿舍門口,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然後聽到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很輕的,像是怕嚇到她:
「歐陽。」
手裡的鑰匙頓在了半空中。
她站在那裡,沒有回頭,手指攥著那把鑰匙,指節發白。然後聽到腳步聲,從走廊盡頭走過來,一步一步的,穩穩的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到了這裡。
歐陽就站在那裡,還是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了。
然後歐陽聽到楚天舒的聲音,近了一些,輕了一些:
「信,我收到了。」
歐陽站在那裡,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楚天舒,手裡攥著那把鑰匙,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在走廊昏黃的燈光里,那些眼淚是亮的,像是外面剛下過的那場雨滴落在葉子上,一閃一閃。
他又說了一句:
「彩虹,我看到了。」
歐陽愣了一下。慢慢轉過身。
他站在走廊里,穿著軍裝,風塵僕僕的,像是一路匆匆地趕回來的。
歐陽看著楚天舒說:
「你說什麼?」
楚天舒說:「彩虹。今天下午的。我在回來的路上看到了。」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他,鼻子一酸。
今天下午,在文化站的屋檐下看到了彩虹。她在那一刻就想告訴他,北疆的夏天有彩虹。
而楚天舒在回來的路上,也看到了同一道彩虹。黃昏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之間,那道彩虹,是他們之間,最短的距離。
歐陽看著楚天舒,說: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楚天舒說:「剛到。」
又問:「看到信了?」
他說:「看到了。先回的辦公室,看到門縫裡的信,就過來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歐陽,說:
「房子快蓋好了?」
歐陽點了點頭。
他說:「帶我去看看。」
歐陽愣了一下,說:
「現在?天快黑了。」
他說:「現在。」
歐陽點了點頭說:
「好。」
然後兩人一起,走上了那條通往文化站的土路。
北疆八月的傍晚,雨後的天,是那種洗過的藍,乾淨得不像真的。西邊的天際線上,還有一抹淡淡的橘紅色,是太陽落下去之後留下的最後一點光。路兩邊的草,被雨水洗過,綠得發亮,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地晃動著,像是在跟他們打招呼。
歐陽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來到文化站。在傍晚的暮色里,在雨後的光線下,那棟房子,灰瓦,石牆,朝南的大窗戶,靜靜地蹲在草原上,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
歐陽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棟房子,說:
「馬上就要完工了。」
他看著那棟房子,看了很久。
然後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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