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七月
七月來的時候,北疆的夏天才真正到了。
不是日曆上的夏天。是草原上的夏天。草從淺綠變成深綠,從短到長,從貼著地面到沒過腳踝,一夜之間,像是有人把整個草原潑了一層墨綠色的顏料。風從西邊吹過來,不再是春天那種乾冷的風,是熱的,帶著濃郁的青草味道,和泥土被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暖烘烘的氣息。
歐陽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工人開始裝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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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是定做的,從烏魯木齊運過來的,鋁合金的框,大塊的玻璃,運到的時候,用草繩捆著,一層一層的,裹得很仔細。工人拆開草繩,玻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亮得刺眼。
歐陽站在旁邊,看著工人把第一扇窗戶裝進窗洞裡。
鋁合金的框,卡進石砌的牆洞裡,嚴絲合縫的,像是那堵牆,等這扇窗戶,已經等了很久了。
窗戶裝好之後,歐陽走進去,站在閱覽室里。
朝南的那面大窗戶,整面牆都是玻璃,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整個房間都是亮的,亮得歐陽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那片陽光里,地板還沒有鋪,還是夯實的地面,但陽光照在地面上,那些粗糙的土粒,在光里,泛著細碎的、金黃色的光,像是地面本身在發光。
歐陽站在那裡,想著,等到冬天的時候,太陽從南邊照進來,這間屋子,會從早到晚都是暖的。
歐陽忽然很想讓他看到這間屋子。
楚天舒走的時候,這間屋子還只有半截牆。現在,窗戶裝了,光進來了,房間有了「裡面」的樣子了。
歐陽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棵老榆樹,樹影落在新裝的玻璃上,綠色的,晃動的,像是那棵樹,在窗玻璃上畫著什麼。
歐陽想著,等他回來,她要帶他來看看。
七月的第一周,窗戶全部裝好了。
朝南的大窗戶,朝東的小窗戶,朝北的高窗,每一扇都裝好了。歐陽一間一間地走過去,推一推窗戶,開一開,關一關,試每一扇的手感。鋁合金的框,推起來很順,沒有卡頓,沒有噪音,關上的時候,「咔」的一聲,嚴絲合縫的,外面的風,進不來了。
歐陽站在最後一間裝好窗戶的房間裡,關上門,屋子裡很安靜,沒有風的聲音,沒有工地的噪音,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這棟房子,現在才像一個「房子」。
不是一堆石頭和木頭,是一個有屋頂、有窗戶、有門的空間。一個可以把風和雨擋在外面,把人和光留在裡面的空間。
歐陽站在那間安靜的屋子裡,想起了蘇州的老房子,那些木窗欞,那些糊著宣紙的窗戶,那些下雨天,雨水打在窗紙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奶奶坐在窗邊,戴著老花鏡,縫衣服。
歐陽站在那裡,在北疆,在一棟還沒有完工的文化站里,想起了蘇州。
歐陽已經有很久沒有想起蘇州了。
不是忘了,是太忙了,忙到沒有時間想。但在這間安靜的、陽光滿滿的屋子裡,蘇州忽然就自己來了,不是歐陽想起來的,是那間屋子,替她想起來的。
她看著外面,北疆七月的草原,在窗外鋪展開來,無邊無際的,綠得不像真的。
歐陽心裡想著,蘇州和北疆,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歐陽在這裡,在這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有了一個可以關上門、擋住風的房間。
地面硬化的工程開始了。
馬隊長說,地面要用水泥砂漿找平,然後鋪地磚。地磚是從鎮上拉來的,那種普通的淺灰色的防滑磚,不貴,但耐用,在北疆的冬天,不會凍裂。
歐陽蹲在工地上,看著那些工人攪拌水泥砂漿,一鏟一鏟的,水泥和沙子混在一起,加水,攪拌,灰白色的漿體,在鐵鍬下翻動著,發出「噗噗」的聲音。她聞到水泥的味道,那種澀澀的、生硬的、帶著工業氣息的味道,和她小時候在蘇州聞到的泥土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但歐陽覺得,這個味道,也很好聞。是一種「正在建造」的味道。
歐陽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試試。
歐陽站起來,走到馬隊長旁邊,說:
「我能試試嗎?」
馬隊長看了歐陽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白襯衫,深色的長褲,乾乾淨淨的,不像是幹活的樣子。楚天舒笑了一下,說:
「你這衣服,怕是要廢了。」
歐陽想了想,說:「你等一會兒。」
她跑回營區,換了一身舊衣服,一件灰色的T恤,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一雙舊運動鞋。她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覺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回到工地,馬隊長看到她,沒說什麼,遞給她一把抹子。
歐陽接過抹子,蹲下來,學著工人的樣子,把水泥砂漿抹在地面上。抹子推出去,砂漿在地面上散開,她用力壓了一下,想把表面抹平,但抹子不聽歐陽的,推出去的時候,不是厚了,就是薄了,地面上留下一條一條的痕跡,像是一個剛學寫字的人,寫出來的第一筆。
工人大叔在旁邊看著,笑道:
「慢一點。不要急。」
他蹲下來,握著歐陽的手,帶著歐陽,把抹子慢慢地推出去,力道均勻的,不緊不慢的,砂漿在地面上鋪開,薄薄的,平平的,像是一層淺灰色的奶油。
歐陽看著自己抹出來的那一小塊地面,雖然不是很平整,但它是歐陽親手抹的。
歐陽蹲在那裡,抹子上沾著水泥漿,手上也沾了,指甲縫裡都是灰白色的。她看著那些痕跡,欣慰地想到,這棟房子,不再只是她畫在圖紙上的了。
還是她親手抹過水泥的。
七月中旬,地面全部鋪好了。
淺灰色的地磚,整整齊齊的,從門口一直鋪到最裡面那間屋子,平平整整的,泛著微微的光。歐陽脫了鞋,光腳踩上去,地磚是涼的,光滑的,腳心貼在上面,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她光著腳,從門口走到最裡面那間屋子,一步一步地走,感受著腳下的地面,感受著那棟房子,從圖紙到地基,從牆到屋頂,從窗戶到地面,一步一步地,變成它該有的樣子。
歐陽走到最裡面那間屋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那棵老榆樹,樹冠已經長得很密了,深綠色的葉子,層層疊疊的,在風裡晃動著,發出沙沙的聲音。樹蔭落在新鋪的地磚上,暗色的,晃動的,像是一池水,在風裡起了漣漪。
她站在那裡,光著腳,看著那片樹影,恍惚間這棟房子,活了。
傍晚,歐陽回到營區。
灰磚樓下,沒有人。
歐陽已經習慣了。楚天舒不在的日子裡,灰磚樓下,沒有人站在那裡等她。她每次走到樓下,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那個位置,然後想起來,他不在。
歐陽上了樓,洗了手,換了衣服,坐在窗前。
窗外的光,還是亮的。北疆的夏天,白天很長,長到讓人覺得,一天的時間,像是被拉長了的,怎麼用都用不完。
她拿出手機,看了看。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未讀消息。
楚天舒上次打電話來,是瓦片鋪到一半的時候,到現在,已經有兩周了。
歐陽不知道楚天舒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安不安全。她只知道,楚天舒說「我大概還要一個月」,那一個月,從他說那句話開始,已經過了兩周了。
還有兩周。
歐陽坐在窗前,心裡默默地算著日子,覺得這兩周,比之前的兩周,要難熬。
不是因為她等不了。是越接近楚天舒回來的日子,時間就走得越慢。像是知道歐陽要等的人快回來了,時間就開始故意放慢腳步,跟她開玩笑。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窗外,北疆七月的傍晚,天邊有一片火燒雲,橘紅色的,金黃色的,一層一層地堆在那裡,像是一座燒著了的山。
歐陽看著那片雲,心裡想著,他在邊境,能看到同樣的雲嗎?
七月的第三周,牆面開始處理了。
馬隊長說,牆面不用太複雜,刮一層膩子,刷白就行了。北疆的冬天乾燥,牆面不會發霉,不用像南方那樣做防潮處理。
歐陽點了點頭,說:「好。」
工人開始刮膩子,白色的膩子,刮在灰色的石牆上,一層一層地,把那些粗糙的石面蓋住。歐陽站在旁邊看著,看著那些灰色的牆,一點一點地變白,像是那棟房子,在慢慢地褪去它粗獷的外殼,露出它裡面溫柔的樣子。
膩子刮完的那天,歐陽走進閱覽室,四面牆都是白的,白得發亮,在午後的陽光里,整個房間亮得像是一盞燈。她站在房間中央,四面都是白牆,頭頂是灰色的瓦頂,腳下是淺灰色的地磚,陽光從朝南的大窗戶照進來,在白色的牆面上折射出柔和的光線,整個房間,像是被光充滿了一樣。
這間屋子,現在可以開始放東西了。
書架。桌子。椅子。燈。
歐陽開始規劃那些東西擺放的位置。書架靠東牆,桌子靠窗,椅子圍著桌子,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暖黃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翻開的書頁上。
歐陽站在那間空蕩蕩的、刷白的房間裡,心裡想著,楚天舒會喜歡這間屋子的。
楚天舒喜歡看書。
歐陽見過楚天舒看書的樣子。坐在灰磚樓下的台階上,太陽照在他身上,楚天舒低著頭,翻著書頁,看得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她從來沒有問過楚天舒在看什麼書,但歐陽覺得,楚天舒看書的樣子,和這間屋子,很配。
七月最後一周的傍晚,歐陽從工地回來,走到營區門口,哨兵看到她,說了一句:
「歐陽同志,有你的信。」
歐陽愣了一下。
信?
歐陽來北疆之後,沒有人給她寫過信。她接過那個信封,牛皮紙的,普通的,沒有寄件人的名字,但那個字跡,歐陽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楚天舒的字。
歐陽拿著那封信,站在營區門口,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她沒有當場拆開,拿著信,快步走回宿舍,關上門,坐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氣,才把信封拆開。
裡面是一張紙,不是信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沿不整齊的,帶著毛邊。紙上的字,是楚天舒的筆跡,硬的,直的,一筆一划的,像是楚天舒這個人,不花哨,不修飾,但每一筆,都落得很穩。
紙上只有幾行字:
「七月初,下了一場雨。雨停之後,看到彩虹。想起你說過,蘇州的雨後,也有彩虹。
不知道北疆的夏天,有沒有彩虹。
我大概還有十天。
等我。」
歐陽坐在窗前,手裡握著那張紙,看了三遍。
第一遍,歐陽看的是字。
第二遍,歐陽看的是楚天舒寫了什麼。
第三遍,歐陽看的是「等我」那兩個字。
歐陽把那張紙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北疆七月的晚風,從窗外吹進來,熱的,帶著草原的氣息,吹在歐陽的臉上。
天邊又有一片火燒雲,橘紅色的,金黃色的,一層一層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燒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
歐陽忽然覺得,他說的彩虹,她好像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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