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屋頂
牆砌到頂之後,房子像是突然有了骨架,站在草原上,不再是一個概念,是一個真實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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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了骨架,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是屋頂。
馬隊長說,北疆的冬天雪大,屋頂必須結實,必須結實到能扛住一個冬天的雪。楚天舒說這話的時候,蹲在工地上,拿手指了指天上,說:「這裡的雪,不是你們南方那種飄一飄就化了的雪。這裡的雪,是壓下來的。」
歐陽想像不出「壓下來」的雪是什麼樣子的。她見過的雪,是蘇州那種,薄薄的,濕濕的,落在地上,不到半天就化成水了,像是天空打了一個濕漉漉的噴嚏。
但北疆的雪,歐陽還沒見過。
歐陽來的時候是春天,現在快要入夏了。她還沒有見過北疆的冬天。
歐陽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工人開始搭屋頂的架子,心裡想著,等到冬天來的時候,她會在這裡,看到那些「壓下來」的雪。
屋頂是木結構的。木材是從一百多公里外的林場運過來的,松木,粗的,直的,帶著樹脂的香味。那些木頭從卡車上卸下來的時候,滾落在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終於落到了它該在的地方。
馬隊長親自掌尺,量那些木頭的尺寸,量得很仔細,每一根都要量兩遍,然後才讓工人鋸。歐陽站在旁邊看著,發現馬隊長的手很穩,鋸子在他手裡,像是長在手上的,不抖,不偏,沿著墨線,直直地鋸下去,木屑飛出來,落在楚天舒的鞋面上,楚天舒也不拍。
歐陽想起小時候,在蘇州,看到那些老木匠做活,也是這樣,手穩,心定,不急不躁,像是木頭本身在告訴他們該怎麼做。
馬隊長鋸完一根木頭,抬起頭,看到她在旁邊站著,笑了一下,說:
「歐陽,你來試試?」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搖了搖頭,說:
「我不會。」
馬隊長說:「不會可以學。你看」
楚天舒拿起另一根木頭,在墨線上比劃了一下,說:
「鋸木頭,跟畫圖紙,是一樣的。都是把腦子裡想的,變成手上做的。」
歐陽站在旁邊,看著馬隊長把那根木頭鋸斷,木屑飛出來,落在地上。
五月的北疆,白天越來越長了。
晚上八點多,天還是亮的,太陽掛在西邊,遲遲不肯落下去,像是也捨不得這一天的光。歐陽從工地回來,走在土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那些剛長出來的草上,那些草是嫩綠的,短短的,像是剛剃過的頭髮。
歐陽回到營區,他沒有在灰磚樓下等她。
歐陽愣了一下,站在樓下,看了看四周。營區里很安靜,遠處有哨兵的腳步聲,整齊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給這個傍晚打拍子。但灰磚樓下沒有人。
歐陽上了樓,走到他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歐陽又敲了一下,還是沒有人應。
歐陽站在門口,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擔心,是一種「楚天舒不在」的空落感。那種感覺,像一個房間,楚天舒不在的時候,連空氣都不一樣了。
歐陽回到自己宿舍,推開門,看到他坐在她窗前的椅子上。
楚天舒聽到門響,轉過頭,看著歐陽,說:
「你去工地了?」
歐陽站在門口,心跳還沒有平下來,說:
「是呀。你怎麼在這裡?」
他說:「門沒鎖,我就進來了。」
歐陽走過去,看到他手裡拿著一本書,是歐陽放在桌上的那本,是歐陽在蘇州買的,一本舊書,關於江南園林的。
他合上書,放在桌上,說:
「我看了一會兒。」
歐陽看著楚天舒,不知道楚天舒是在道歉,還是在解釋。楚天舒坐在那裡,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歐陽覺得,楚天舒好像有話要說。
歐陽在他對面坐下來,等著。
沉默了一會兒,楚天舒說:
「我今天接到一個電話。」
歐陽看著楚天舒,等著楚天舒繼續說。
「有一個任務,下周出發,大概要兩個月。」
她愣了一下。
兩個月。
歐陽來北疆之後,楚天舒去執行過任務,但都是短的,幾天就回來了。兩個月,是第一次。
歐陽坐在那裡,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一條一條的,像是柵欄。
她沉默了片刻,說:
「去哪裡?」
楚天舒說:「邊境。」
歐陽沒再問。
歐陽知道自己不該問。她到北疆之後,慢慢學會了不問「去哪裡」,「做什麼」,「什麼時候回來」。歐陽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楚天舒不願意說,是有紀律的。
歐陽點了點頭,說:
「好!,」
他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歐陽坐在那裡,窗外的光越來越暗,暮色從窗外湧進來,把房間裡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吞掉。她坐在暮色里,忽然覺得,兩個月,比歐陽想像的,要長。
歐陽站起來,說:
「我去給你收拾東西。」
他也站起來,說:
「不用,我自己來。」
歐陽站在他面前,看著楚天舒,說:
「我給你收拾。」
楚天舒看了歐陽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
歐陽去了楚天舒的宿舍。楚天舒的宿舍和歐陽的差不多,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簡單得不像是一個住了好幾年的人的房間。歐陽打開柜子,把楚天舒的衣服拿出來,疊好,放在床上。
歐陽疊得很慢,把每一件衣服都疊得很整齊,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仔細的事。
楚天舒站在門口,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歐陽疊完衣服,把衣服放進背包里,然後轉過身,看著楚天舒,說:
「還有什麼要帶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
「沒有了。」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好。她站在那裡,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燈還沒有開,房間裡暗沉沉的,歐陽看到楚天舒的輪廓,站在門口,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
歐陽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到楚天舒的手,握住了。
楚天舒反握住歐陽的手,握得很緊。
歐陽站在那裡,握著楚天舒的手,在黑暗裡,覺得楚天舒的手是熱的,粗糙的,有力的,像是一根繩子,在風浪里,牢牢地系在岸上。
歐陽輕聲說了一句:
「我等你回來。」
楚天舒回了一聲:
「好!」
歐陽鬆開楚天舒的手,走出楚天舒的宿舍,回到自己的房間。
窗外是北疆五月的夜,天還沒有完全黑透,西邊的天際線上,還有一抹淡淡的橘紅色的光,像是一天留下的最後一點溫度。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那抹光,一點一點地消失。來北疆,是為了他。歐陽到了北疆,還是要等他。
她覺得,等,是歐陽和楚天舒之間的常態。
但從蘇州到北京,從北京到北疆,歐陽等了楚天舒那麼多次,每一次,他都沒有讓她白等。
黑暗徹底落下來,窗外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歐陽知道,他會回來的。
楚天舒從來不會讓她白等。
五月的最後一天,楚天舒出發了。
歐陽站在營區門口,看著那軍車開出去,捲起一路塵土,在土路上揚起一道黃色的煙塵,煙塵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視野里。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直到路上的塵土都落定了,才轉身走回去。
歐陽回到工地。看著那些工人開始鋪屋頂的木板,一塊一塊的,沿著那些木樑,從下往上,慢慢地把屋頂鋪滿。
看著那些木板一塊一塊地鋪上去,看著屋頂一點一點地成形,心裡想著,屋頂封好的時候,楚天舒就該回來了。
歐陽開始數日子。
日子不是一天一天過的,是屋頂一塊木板一塊木板地鋪起來的。
木板鋪到一半的時候,六月的第一天,過去了。
木板鋪到三分之二的時候,六月第一周,過去了。
屋頂全部鋪好的時候,六月過半了。
馬隊長站在屋頂上,踩著那些木板,用力踩了踩,木板發出「咚咚」的聲音,結實,沉穩。楚天舒點了點頭,說:
「好了。可以封頂了。」
歐陽站在下面,仰著頭,看著那個已經完整的屋頂,木頭的顏色,在北疆的太陽下,泛著一種溫潤的、金黃的光,像是那些松木,在把它們的生命里最後一點顏色,都交出來。
歐陽看著那個屋頂,心裡想著,快了。
防水層鋪好了。瓦片運到了。
瓦片是從幾百公里外的城市運來的,灰色的,那種深的、沉的灰,像是北疆冬天的顏色。歐陽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工人把瓦片一片一片地鋪上去,從屋檐開始,一排一排地往上鋪,鋪得整整齊齊的,像是給屋頂穿上了一件盔甲。
瓦片鋪到一半的時候,歐陽站在工地上,忽然聽到手機響了。
歐陽拿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歐陽接起來,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是楚天舒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
「是我!」
歐陽站在工地上,手裡握著手機,北疆六月的太陽照在她身上,眼眶有點癢。
歐陽說:「你還好嗎?」
他說:「好著呢。你呢?"
歐陽說:「屋頂在鋪瓦了。」
「那就快了。」
歐陽說:「嗯,快了。」
楚天舒想了想:
「我這邊兒大概還要一個月。」
歐陽握著手機,說:
「好!」
他停了停,說:
「我掛了。」
歐陽說:「好!」
電話掛斷了。
歐陽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手機,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心裡想著,楚天舒打電話來,就為了說兩句話。
「我這邊兒大概還要一個月。」
歐陽站在那裡,心道,一個月,其實也不長。
歐陽抬起頭,看著那些工人繼續鋪瓦片,一片一片的,灰色的,在陽光里,像是給屋頂鋪上一層一層的光。
歐陽站在工地上,看著那棟房子,一天一天地,接近完成的樣子。
瓦片鋪好的那天,是六月底。
屋頂全部完工了,灰色的瓦片,從屋頂一直鋪到屋檐,整整齊齊的,在陽光下泛著沉靜的光。馬隊長站在屋頂上,最後檢查了一遍,然後從屋頂上爬下來,拍了一下手上的灰,說:
「好了,屋頂搞定了。」
歐陽站在下面,仰著頭,看著那個完整的屋頂,灰色的瓦片,在藍天下,像是一片安靜的、有稜角的雲。
歐陽忽然覺得,從她來北疆到現在,她第一次覺得,這棟房子,真的快要蓋好了。
歐陽站在工地上,看著那棟房子,長方形的,灰色的瓦頂,石砌的牆,朝南的大窗戶還沒有裝玻璃,窗洞空空的,北疆的風從窗洞裡穿過去,發出低低的、像是呼吸一樣的聲音。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空空的窗洞,心裡想著,等窗戶裝好了,等門裝好了,等裡面擺上了桌子、椅子、書架,等有人走進去,坐在那裡,翻書,聊天,看電影。
那時候,這裡就不是一棟房子了。
那時候,它是一個文化站。
歐陽站在那棟還沒有完工的房子前面,風吹過來,吹過那些空空的窗洞,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說
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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