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天一天
改完圖紙的第二天,歐陽把新圖紙拿到了現場。
馬隊長接過圖紙,展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楚天舒看了很久,然後放下圖紙,看著歐陽,說:
「平移兩米,旋轉十五度,東牆要重做,窗戶的位置全變了。」
「好!」
「工期至少推遲一周。」
「可以」
馬隊長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裡的煙掐滅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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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是設計師,你說了算。」
楚天舒轉過身,對著施工隊喊了一聲:「都別愣著了!按新圖紙來!」
施工隊重新開工了。鏟車繞過了那棵老榆樹,在它旁邊兩米遠的地方挖下去。第一鏟下去的時候,歐陽站在旁邊,看著鏟斗切入地面,挖起一鏟深褐色的土,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落定了。
那棵老榆樹,就在旁邊,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像是在說「沒事了」。
施工隊開始挖地基。北疆的凍土很深,四月的天,地下的土還是硬的,帶著冰碴子,鏟車挖下去,發出沉悶的「咔咔」聲。歐陽每天站在現場,戴著安全帽,看著那條地基線一點一點地在地面上顯現出來,像是一幅畫,從紙上,走到了地上。
歐陽發現,親眼看著一棟房子從地基開始長起來,和畫圖紙,是完全不一樣的。
畫圖紙的時候,歐陽畫的是「它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但站在工地上,看著鋼筋紮下去,看著水泥灌進去,看著牆一塊磚一塊磚地砌起來,她看到的是「它正在變成它應該成為的樣子」。
兩種感覺,不一樣。後一種,更讓她覺得自己在做一件真的,活著的事。
老人開始每天來。
他住在附近的牧場上,走路過來,大概要走半個小時。楚天舒每天上午來,在那棵老榆樹下坐一會兒,下午來,再坐一會兒。不做什麼,就是坐在那裡,看著施工隊幹活。
楚天舒坐在樹下,有時候靠著樹幹,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有時候睜著眼睛,看著那些工人在工地上走來走去,看著那棟房子一天一天地長起來,不說話,不干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你看著楚天舒,能感覺到一種很安靜的情緒,不是冷漠,是一種「我在這裡,我看著」的陪伴。
歐陽有時候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跟他說話。楚天舒聽不懂普通話,她聽不懂當地話,但兩個人坐在那裡,看著那棟房子一點一點地長起來,好像也不需要說什麼。
有一天,歐陽從鎮上帶了一壺茶,兩個碗,走到樹下,倒了一碗,遞給老人。
老人接過去,看了歐陽一眼,然後低下頭,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含在嘴裡,過了一會兒,才咽下去,然後點了點頭。
歐陽不知道楚天舒是在說茶好,還是在說別的什麼。但歐陽覺得,楚天舒點頭了,就是好的。
歐陽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老人旁邊,端著茶,看著工地上那些忙碌的人,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在四月的北疆,在戶外的風裡,那一口熱茶,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歐陽坐在樹下,端著那碗茶,忽然覺得,她好像也不是一個「外來人」了。
歐陽開始交往鎮上的人了。
文化站項目開工之後,歐陽每天去現場,每天在鎮上進進出出,時間長了,鎮上的人開始認識歐陽了。賣羊肉串的老闆,一個四十多歲的維族男人,看到她經過,會喊一聲:「設計師,今天又去工地啊?」開小賣部的大姐,看到她買水,會多問一句:「工地上累不累?」衛生院的大夫,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有一次在路邊碰到她,問她:「文化站什麼時候能蓋好?」
歐陽一開始有些不習慣。在北京,她住了好幾年,連對門的鄰居叫什麼都不知道。但在這裡,歐陽來這裡不到半年,鎮上的人已經開始跟她打招呼了。
他們叫的不是「北京來的設計師」,是「歐陽」。
有一天傍晚,歐陽從工地回來,路過鎮上的羊肉串攤,那個老闆叫住了歐陽,說:「歐陽,來,嘗一個。」
歐陽接過一串烤羊肉串,咬了一口,燙的,辣的,滿嘴的孜然味。
老闆看著歐陽,笑著說:「怎麼樣?」
歐陽嚼著肉,點了點頭,說:「好吃。」
老闆笑了,笑得很開心,又拿了兩串塞給她:「帶回去,給你對象也嘗嘗。」
歐陽怔著了,想解釋什麼,但張了張嘴,沒說出來。她拿著那兩串羊肉串,站在路邊,看著老闆忙著翻烤架上那些滋滋冒油的肉串,感覺心裡有什麼,被輕輕地碰了一下。
歐陽回到營區,走到他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楚天舒打開門,看到她把兩串烤羊肉串舉到他面前。
「給你的。」
楚天舒說:"哪來的?"
「鎮上那個老闆給的。他說,帶回去給你對象嘗嘗。」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有說話,但歐陽看到他臉上浮起舒心的笑容。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楚天舒接過那兩串羊肉串,心想鎮上那個老闆,替她說了一句話,一句歐陽一直不知道怎麼開口的話。
一個周末,歐陽坐在灰磚樓下,他在旁邊看書。
歐陽忽然說:「你今天有空嗎?」
他抬起頭:「怎麼了?」
「我帶你去看看文化站。」
他合上書,站起來,說:「走。」
歐陽帶著楚天舒,沿著那條土路,走了二十多分鐘,走到了那片空地。施工隊休息了,工地上很安靜,沒有機器的轟鳴聲,沒有工人的吆喝聲,只有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吹過那些剛砌起來的牆,發出低低的、像是呼吸一樣的聲音。
那棟房子,已經起了半截牆了。牆是灰色的,用當地的石材砌的,粗糙的,厚的,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種溫溫的、不刺眼的光。牆的輪廓,已經能看出形狀了,長方形的,不高的,像一個蹲在草原上的、正在長大的動物。
歐陽站在那棟還沒有蓋好的房子前面,指著那些牆,跟他說:
「這裡,是閱覽室。只是有一扇朝南的大窗戶,冬天太陽能從早照到晚。這裡,是活動室,可以放一張桌子,幾個人坐在一起,下棋,看書,聊天。這裡,是一個小舞台,可以放電影,可以表演節目,可以讓人站上去,說點什麼。」
歐陽說著,指著那些空蕩蕩的、還沒有屋頂的房間,像是在指一個已經存在了很久的地方。
楚天舒站在她旁邊,聽著,沒有說話。
「它什麼時候能蓋好?」
「夏天吧。最晚入秋之前。」
楚天舒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歐陽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棟還沒有蓋好的房子,她跟他說了這麼多,楚天舒問的只有一句話「它什麼時候能蓋好?」
歐陽站在那裡,風吹過來,吹起歐陽的頭髮,她輕聲說了一句:「快了。」
楚天舒走到那棵老榆樹下,抬起頭,看了看那棵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枝丫亂糟糟地伸向四面八方,和旁邊那棟正在蓋的房子比起來,它顯得很老,很舊,很不規整。但它站在那裡,站得很穩。
歐陽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說:
「那棵樹下面,埋著老人的阿爸。」
楚天舒點了點頭,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也沒有說「原來是這樣」。楚天舒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然後說:
"它還能站很久。"
歐陽側過頭,看著楚天舒。他沒有看她,楚天舒看著那棵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歐陽覺得,他說的不是那棵樹。
牆一天一天地高起來。
四月,牆到了半人高。歐陽站在牆邊,牆剛好到她腰的位置,她把手放在牆上,粗糲的、毛糙的石面,硌著手心,但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它不是冷的,在北疆的太陽下,它被曬得溫溫的,像是活的。
五月初,牆砌倒了一人高。歐陽站在牆裡面,牆擋住了風,她第一次感覺到,那棟房子,開始有了「裡面」和「外面」的區別。她站在牆裡面,四面都是剛砌起來的石牆,頭頂是北疆五月的藍天,腳底下是夯實的地面,她站在那裡,覺得那不是一堵一堵的牆,是一個一個的「房間」。它們正在從圖紙上,從歐陽的世界裡,走到這個世界上來。
五月中的一天,歐陽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牆,看著那些工人,看著那棵老榆樹,看著老人坐在樹下,端著一碗茶,那棟房子,不是歐陽一個人蓋起來的。是馬隊長帶著施工隊的人,一鏟一鏟地挖地基,一塊磚一塊磚地砌牆,是老人每天坐在樹下,看著它一點一點地長大,是李院長批了項目,給了歐陽這個機會,是鎮上的人,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一眼,問一句「什麼時候能蓋好」,是所有人,一起把它蓋起來的。
歐陽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牆,忽然覺得,她來北疆之後,一直在找一種東西,一種「屬於這裡」的感覺。
歐陽以為那個感覺,是楚天舒說「好。留下來」的時候。是歐陽拿到調任批覆的時候。是歐陽站在老銀杏樹下,看到嫩芽的時候。
但現在,歐陽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牆,看著那些工人,看著老人坐在樹下,看著那棵老榆樹的影子落在牆面上,知道那個感覺,不是某一個瞬間。
是每一天。
每一天,歐陽走在那條土路上。每一天,她站在工地上。每一天,歐陽看到那些牆高一點,再多一點,再完整一點。每一天,她回到營區,看到他站在灰磚樓下等她。
歐陽不是在某一個瞬間「屬於這裡」的。她是在一天一天裡,慢慢地,變成這裡的一部分的。
傍晚,歐陽站在工地上,看著那棟房子在夕陽里的輪廓。
牆已經砌到頂了,屋頂還沒有封,但房子的形狀已經完整了,長方形的,不高的,坐北朝南,像一個蹲在草原上的、安靜的動物。那棵老榆樹在旁邊,樹影落在西牆上,風吹過來,樹影在牆面上輕輕地晃動著,像是那棵樹,在撫摸那堵牆。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那棟房子和那棵樹,覺得它們像是在一起的。樹替老人的阿爸看著這棟房子,房子替她守著這棵樹。它們會一起,在這裡站很久。
歐陽回到營區,看到他在灰磚樓下等她,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歐陽走過去,站在他面前,說:
「牆今天砌到頂了。」
楚天舒看著歐陽,點了點頭說:
「那敢情好」
歐陽站在他面前,看著楚天舒,覺得她在這裡,一天一天地,有了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是那棟灰磚樓,不是那間宿舍,不是那個窗台。
是有楚天舒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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