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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一棵樹

  文化站項目批下來之後,施工隊很快就進場了。

  施工隊是鎮上臨時組建的,隊長姓馬,四十多歲,在北疆幹了十幾年工程,什麼樣的活都接過,修路、蓋房、搭牛棚、砌圍牆。他帶著十幾個工人,開著三輛卡車,拉著水泥、鋼筋、砂石,浩浩蕩蕩地開到了那片空地上。

  馬隊長到場之後,先拿著圖紙轉了一圈,然後來找她。

  「歐陽工,」,馬隊長指著場地東南角,「這條地基線,從這裡過去,那邊有一棵樹,礙事。」

  歐陽跟著馬隊長走過去,看到了那棵樹。

  一棵老榆樹,長在場地東南角,歪歪扭扭的,樹幹很粗,一個人抱不住,但長得不好看,樹幹是歪的,像是被北疆的風吹了一輩子,從根上就開始歪,歪著往天上長,枝丫也不規整,亂糟糟地伸向四面八方。樹皮是深褐色的,裂著很深的紋路,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刻著年頭。

  

  歐陽來在樹下,看了看。樹很高,枝丫伸得很開,雖然長得不好看,但站在它下面,能感覺到一種很厚的力量,不是那種筆直的、挺拔的力量,是那種被風吹了一輩子、被雪壓了一輩子,但還活著、還站在這裡的力量。

  歐陽猶豫了一下,說:「先繞著它走,到時候再說。」

  施工隊開始平整場地。鏟車推著土,卡車卸著砂石,工人們搭起了臨時工棚,機器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出去很遠。歐陽每天去現場,戴著安全帽,拿著圖紙,和施工隊的人一起,站在風裡,站在太陽底下,一身灰,一身土。

  歐陽發現自己喜歡這種感覺,不是在辦公室里畫圖,是站在她要建的那塊地上,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變成圖紙上的樣子。

  第三天下午,歐陽正在現場和馬隊長商量地基的深度,忽然聽到場地東南角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歐陽抬起頭,看到鏟車停在那棵老榆樹旁邊,幾個工人圍在那裡,還有一個老人,穿著一件舊羊皮襖,站在那棵樹下,渾身發抖,指著一個工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歐陽趕緊跑過去。

  「怎麼了?」

  一個工人說:「馬隊長說這棵樹礙事,讓鏟了。這老頭不知道從哪跑出來的,不讓動。」

  歐陽轉頭看向馬隊長。馬隊長走過來,有些無奈地說:「歐陽工,這棵樹確實擋著線了,不砍的話,地基不好做。」

  歐陽沒有說話,先走到老人面前。

  老人很老了,七十多歲,臉上的皮膚被北疆的風吹得又粗又黑,顴骨很高,眼睛是渾濁的,但裡面有一種很亮的光芒,像是被逼到牆角之後,剩下的最後一點倔強。馬隊長站在那棵樹下,一隻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指著鏟車,整個人都在發抖。


  歐陽蹲下來,用很輕的聲音說:

  「老人家,您別怕。我是這個項目的設計師,有什麼事,您跟我說。」

  老人看了歐陽一眼,沒有說話,嘴唇還在抖。楚天舒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看起來是楚天舒的孫子,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皮夾克,替老人開了口:

  「他說,這棵樹不能砍。」

  「為什麼?」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那棵樹,說:

  「這棵樹下面,埋著老人的阿爸。」

  她愣了一下。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榆樹,恍然間那棵樹不再是一棵樹了。它是一個人。一個站了幾十年的人。一個守著一座墳的人。

  歐陽站在那裡,思考了很久。

  然後歐陽轉過身,對馬隊長說:

  「先停工。」

  馬隊長愣了一下:「為什麼?」

  「先停工,」,歐陽嚴肅地說,「這棵樹不砍,我改設計。」

  馬隊長瞪大了眼睛,看著歐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干工程十幾年,見過甲方改方案,見過領導改圖紙,但從來沒見過一個設計師,因為一棵樹,說要改設計。

  「你瘋了?」,馬隊長說,「這圖紙已經批了,改設計要重新走流程,工期要往後推」

  「我知道。」歐陽說。

  「進度慢了,上面追責怎麼辦?」

  「我擔著。」

  歐陽說完,走到老人面前,蹲下來,看著楚天舒的眼睛,說:

  「老人家,我不動這棵樹。您放心。」

  老人看著歐陽,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了亮光。他看著歐陽,然後說了一句話,用當地話說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年輕人翻譯:「他說,他阿爸在這裡睡了三十年了。」

  歐陽點了點頭,說:

  「那就讓他繼續睡。」

  歐陽回到辦公室,把圖紙鋪在桌上,看了一個下午。

  東南角那棵老榆樹的位置,剛好卡在建面的東南邊界上。不砍樹,建築就要向東平移,然後旋轉一個角度,才能避開那棵樹的根系範圍。歐陽量了一下,要平移兩米,旋轉十五度。

  歐陽坐在桌前,拿著筆,沒有動。她看著那張圖紙,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直在轉,平移兩米,意味著東側的外牆要重新定位,南北兩側的立面比例會變,窗戶的位置要跟著調,結構也要重新核算。歐陽看著那些線條,看著那些數字,腦子裡不停地算,不停地算。


  然後歐陽拿起筆,開始畫。

  歐陽畫得很慢,很仔細,一條線一條線地畫,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標。她不是在被逼無奈的情況下妥協,歐陽是真的覺得,那棵樹應該被留下來。老人的阿爸埋在樹下,那棵樹就是老人的「家」。她不能為了一個文化站,讓一個人失去他的「家」。

  歐陽畫到很晚。窗外的天黑了,她開了檯燈,燈光照在圖紙上,照在她手上。歐陽畫完了最後一筆,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張圖紙,看了很久。

  圖紙上的建築,和原來的不一樣了。它向東移了兩米,轉了一個角度,立面比例變了,窗戶的位置也變了。但它還是原來的那個文化站,還是歐陽心裡想的那個樣子,站在那裡的時候,不會讓人覺得它是從別的地方搬來的。

  它還是屬於這裡的。

  歐陽第二天又去了現場,把新圖紙拿給老人看。

  老人看不懂圖紙,歐陽就把圖紙鋪在地上,蹲下來,指著上面那棵樹的標記,跟他說:

  「這裡,這棵樹,不動。建築往這邊移,繞著它蓋。」

  老人蹲在她旁邊,看著那張圖紙,看了很久。他看不懂那些線條,看不懂那些數字,但他看到了圖紙上那棵樹的標記,一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樹的形狀,畫在建築旁邊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粗糙的、裂著口子的手指,摸了摸圖紙上那棵樹的標記。

  他沒有說話。

  老八站起來,走到那棵老榆樹下,伸出手,摸了摸樹幹,像那天施工隊要砍樹的時候一樣。但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他站在那裡,站在樹下。然後老人轉過身,對她說了一句話。

  年輕人翻譯:「他說,謝謝你。讓他阿爸不被打擾」

  晚上,歐陽坐在灰磚樓下的台階上,跟楚天舒說起這件事。

  他坐在她旁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在指尖轉著,聽著。

  「你改了設計?」

  「是啊」

  「進度慢了。」

  「那肯定啊」

  他沒有說「你做得對」,也沒有說「你不該這麼做」。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

  「那棵樹,還在?」

  「還在。」

  楚天舒點了點頭。

  歐陽坐在台階上,北疆的晚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著草和泥土的氣息。她來北疆之後,一直在保護一些環境,保護那棵老榆樹,保護老人的阿爸的墳,保護那個文化站,保護歐陽心裡的那個「一個地方」。


  歐陽坐在那裡,風從她臉上吹過去,意識到自己也在被那個人保護著。

  歐陽來到那棵老銀杏樹下,看著滿樹的葉子。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金色的,溫暖的,像一場很小很小的金色的雨。

  這棵樹,她已經認識了很久。從夏天到秋天,從秋天到冬天,從冬天再到春天,它一直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站著,陪著她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的日子。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的觸感傳到掌心,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她想,也許人也是一樣的,需要在一個地方生根,需要有人陪著,才能慢慢長大。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有一片銀杏葉,是剛才從樹上飄下來的。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了,像是一段即將結束的夏天,正在悄然變成秋天。

  她把葉子小心地收起來,放進口袋裡。然後轉過身,朝營區走去。

  身後的銀杏樹靜默地站著,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目送著她離開。

  看著腳邊落了一地的銀杏葉,有些已經黃透了,有些還帶著綠意。她蹲下身,撿起一片葉子,仔細地看著。葉脈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邊緣有些捲曲了,摸上去脆脆的,仿佛一用力就會碎掉。

  她想起小時候,奶奶也喜歡撿銀杏葉,夾在書里當書籤。奶奶說,銀杏葉是最好的書籤,因為它不會褪色,放多久都還是金黃色的。「就像有些記憶一樣,」,奶奶說,「放多久都不會褪色。」

  歐陽把葉子夾進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里,正好翻到那首《秋風詞》。「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她輕聲念了一遍,然後合上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遠處的營區里,傳來集合的哨聲。她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薄,太陽在雲後面,像一個朦朧的光斑。她深吸了一口氣,朝營區走去。

  「等等。」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她回過頭,楚天舒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給你。」,他走過來,把那個東西遞給她。

  是一顆銀杏果。比夏天的時候大了一圈,金黃色的,圓潤飽滿,像一顆被陽光打磨過的珠子。

  「又一顆?」她笑道。

  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銀杏果,金黃色的,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她忽然覺得,這顆果子,和夏天那顆不一樣。夏天那顆是青黃色的,是未熟的,是剛開始的。而現在這顆,是金黃色的,是熟透了的,是圓滿的。

  她把銀杏果握在手心,朝楚天舒的方向追了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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