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第一個項目
歐陽開始在北疆分院上班的日子,過得比想像中要快。
每天早上八點出門,沿著那條土路走二十分鐘,傍晚五點下班,再沿著那條路走回來。日子很規律,不忙,不閒,剛好。歐陽開始習慣這種節奏了,不是北京那種「從早忙到晚、不知道時間怎麼過的」的快節奏,是一種「一天就是一天」的慢節奏。早上出門,太陽在東邊。傍晚回來,太陽在西邊。一天,就是從東走到西的距離。
分院的項目和北京完全不一樣。
在北京,歐陽接觸的是十幾層的高樓、幾萬平米的商業綜合體、城市地標性的建築,那些項目很大,大到她參與其中,只負責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她畫過一面幕牆的立面,算過一棟樓的供暖負荷,改過一個入口大廳的動線。歐陽做了很多,但從來沒有完整地看過一棟樓從圖紙變成現實。
但在北疆分院,項目很小。鎮上要修一個水泵站,牧區要建一個流動醫療點,邊境檢查站要翻新宿舍。這些東西,歐陽在北京的時候,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太小了,太簡單了,和她的履歷不匹配。
但有一天,歐陽路過那個水泵站,它已經建好了,就在鎮子東頭,一個小小的水泥房子,刷著白漆,頂上有一個藍色的牌子,寫著「北疆邊境鎮供水站」。幾個老太太圍著它,一個老太太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她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起,說:「這下不用去河邊挑水了。」
她站在旁邊,看著那些老太太的笑臉,一種欣慰感從心底油然而生,她在北京畫過的那些高樓,從來沒有給過她這種感覺。
一天早上,歐陽正在畫一張邊境檢查站宿舍的翻新圖,李院長走到設計室門口,敲了敲門框。
「歐陽,你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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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放下筆,跟著楚天舒走進辦公室。楚天舒坐在辦公桌後面,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有個項目,你來做。」
歐陽拿起文件,翻開。封面印著一行字「北疆邊境文化站建設項目」。
歐陽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李院長。
「鎮上申請了三年,今年才批下來。」,李院長說,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規模不大,但很重要。邊境地區的文化惠民工程。上面很重視。
他放下茶杯,看著歐陽的眼睛說:
「你做不做得到?」
歐陽沒有馬上回答。她低下頭,翻開文件,快速地掃了一遍,建築面積不大,功能要求也不複雜,但位置很偏,靠近邊境線,施工條件有限,建築材料運輸成本高。歐陽合上文件,抬起頭,看著李院長。
「做得到。」
李院長看著歐陽,點了一下頭。
「行。有什麼需要的,跟我說。」
歐陽拿著文件走出辦公室,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來。她翻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窗外的陽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份文件上。看著那些文字和數據,她來北疆之後,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真正屬於她的項目。現在,它來了。
歐陽拿著文件,一個人去看場地。
場地在鎮子外面,靠近邊境線。歐陽沿著土路走了很久,走了大概四十分鐘,腳底下的路從水泥路變成砂石路,從砂石路變成土路,最後變成一條被車輪壓出來的、長滿了野草的車轍。她沿著那條車轍,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她看到一片開闊的平地,長滿了野草,風從草尖上吹過去,草浪一層一層地湧向遠方。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空地,風很大,吹得頭髮亂飛,襯衫在風裡獵獵作響。
遠處,能看到邊境線的鐵絲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鐵絲網沿著地平線延伸出去,看不到盡頭,像一條細細的、灰色的線,把天和地縫在一起。再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天和地之間,沒有任何阻隔,沒有任何遮擋,只有一條細細的地平線,把藍色和綠色分開。
歐陽站在那片空地上,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沒有任何遮擋。
歐陽腦子裡已經開始想像了。這裡,會有地基,深入凍土,讓整棟建築在北疆的冬天裡站得穩穩的。那裡,會有牆,用當地的石材,粗糙的,厚的,能擋住北疆的風。窗戶要朝南,讓北疆冬天的太陽照進來,在屋裡的地上,畫出一塊一塊金色的光斑。
在北疆的風裡,她站了很久。在北京,她設計的是「樓」,是「商場」、是「綜合體」、是「城市的一部分」。那些東西,放在哪裡都可以,沒有一塊土地是非它不可的。但在這裡,在這片空地上,她設計的是「一個地方」。一個只有放在這裡才對的地方。一個不能存在於其他地方的「一個地方」。
樓,是很多個。但「一個地方」,是唯一的一個。
晚上,歐陽坐在灰磚樓下的台階上,他坐在她旁邊。
三月底的北疆,天已經開始黑得晚了。傍晚的光,是金色的,溫的,像一層薄薄的蜂蜜,塗在營區的房子上,塗在那棵銀杏樹上,塗在他臉上。他坐在她旁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在指尖轉著,沒說話。
歐陽跟他說起去看場地的事。
「那塊地,在邊境線附近,」。歐陽說,「我站在上面,風很大,周圍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我站在那裡,一直在想,在這個地方,應該建一個什麼樣的房子?」
楚天舒聽著,沒有說話,手裡的草莖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歐陽繼續說:「我想了很多種方案。方的,圓的,高的,矮的。但都覺得不對。那些方案,放在北京也行,放在上海也行,放在任何一個地方都行。但這個地方,是邊境線旁邊的一片空地,冬天的時候,風從草原上刮過來,沒有任何遮擋。」
楚天舒手裡的草莖停了。
「你見過北疆的冬天。」
楚天舒說。
她愣了一下。她看著楚天舒,他低著頭,沒有看她,手裡那根草莖停在那裡,不動了。
「你見過北疆的冬天,」,楚天舒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很平,「你知道這裡的人,最需要什麼。」
歐陽看著楚天舒,他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歐陽腦子裡那扇一直推不開的門。
歐陽見過北疆的冬天。她見過那場雪。見過那棵老銀杏樹在雪地里站著的模樣。她見過營區的窗戶里透出來的黃色的燈光。食堂里熱氣騰騰的蒸汽,在冰冷的空氣里,像一大團白色的、會呼吸的雲。她見過冬天的時候,天黑得很早,風颳起來了,所有人都在屋裡,門關著,窗戶關著,但屋子裡是暖的,燈是亮的。
她知道北疆的人,最需要什麼。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好看」的建築。不是一個「現代」的建築。不是一個「放在北京能拿獎」的建築。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冬天也可以去的地方。
歐陽看著楚天舒,他在北疆生活了這麼多年,知道這裡的每一陣風,每一個冬天,每一個天黑。他清楚地都知道,這裡的人需要什麼。
歐陽看著楚天舒的側臉,輕聲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
歐陽開始畫圖。坐在辦公室靠窗的位置上,桌上鋪著圖紙,手裡握著筆,畫了很久。窗外那棵小銀杏樹,葉子一天比一天大,從嫩芽,到一片小小的、卷著的、還沒展開的葉子,到一片完整的、扇形的、在風裡輕輕晃動的葉子。她畫累了,就抬起頭,看看那棵小銀杏樹。覺得它在長大,她的項目也在長大。
她畫了很多版草圖。第一版,太像北京的項目了。方方正正的,乾淨的線條,玻璃幕牆,現代感很強。但放在北疆的草原上,它像是一個從別的地方搬過來的東西,和這裡沒有關係。歐陽撕了。
第二版,太複雜了。想加入很多元素,當地的圖案,民族風格的裝飾,彎曲的屋頂。但畫完之後,她看著它,覺得它不像一個文化站,像一個放在草原上的旅遊紀念品。歐陽又撕了。
第三版,歐陽坐在桌前,沒有動筆,想了很久。
歐陽想起北疆的冬天。想起那場雪。想起那棵老銀杏樹在雪地里站著的模樣,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什麼都沒有,但站得很穩,沒有被風吹倒,沒有被雪壓垮。它不需要更多的東西了。它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多,但夠用。
歐陽拿起筆,開始畫第四版。
這一版,歐陽畫得很慢,很安靜。她不再想著「它應該是什麼樣子的」,而是想著「它站在那裡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歐陽畫了一棟不高的房子,用當地的石材,牆面是粗糙的,暖色的,在冬天的陽光里,會泛出溫溫的光。窗戶很大,朝南,能讓北疆冬天的太陽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金色的光斑。屋頂是平的,不花哨,但站在上面,能看到整片草原,能看到遠處的地平線,能看到邊境線的鐵絲網在夕陽里泛著光。
歐陽畫完之後,坐在桌前,看著那張圖紙,看了很久。
歐陽不知道它好不好。她不知道它會不會被認可。但歐陽知道,它站在那裡的時候,不會讓人覺得它是從別的地方搬來的。
它是屬於這裡的。
歐陽畫完草圖的那天傍晚,拿著圖紙,走出分院,沿著那條土路走回營區。
歐陽走到他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他打開門,看到是歐陽,愣了一下。歐陽舉起手裡的圖紙,說:
「你看看。」
楚天舒接過圖紙展開,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歐陽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等著楚天舒開口。她從分院走回來的路上,心跳得很快,像是第一次參加設計競賽,等著評委打分的時候。她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楚天舒看了很久,久到她覺得楚天舒可能不會說話了。
然後楚天舒放下圖紙看著歐陽,說了三個字:
對於楚天舒來說,「夠用了」這是楚天舒評價一樣東西最高的標準了。
看著他把圖紙卷好遞迴給她,她接過來,抱在懷裡,輕輕地說:
「那我繼續畫。」
楚天舒看著歐陽,但楚天舒眼睛裡有一點什麼,像是冬天裡,冰面下流動的水,看不出來,但你知道它流動著心疼的意思。
歐陽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她聽到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很短,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等你畫完。但要注意休息」
歐陽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心頭微微一暖,然後繼續往前走。
北疆的晚風從草原上吹過來,溫的,軟的,帶著草和泥土的味道。手裡抱著那份圖紙,覺得圖紙是溫的,像是歐陽畫上去的那些線條,在風裡依然還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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