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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報到

  歐陽收到調任批覆的第二天,聯繫了北疆分院的李院長。

  電話接通的時候,歐陽聽到那邊傳來一個很粗的、帶著北疆口音的聲音:「喂,哪位?」

  歐陽說:「李院長您好,我是歐陽若水。建研院總院調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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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說:「哦,你就是那個北京來的?行,你明天過來吧。早上九點,能找到嗎?」

  歐陽說:「能。」

  楚天舒說:「行。來了再說。」

  然後掛了。

  歐陽看著手機,愣了一下。她想起北京建研院的人事流程,郵件、表格、簽字、審批、再審批、再簽字,一套流程走下來,至少要半個月。但在這裡,一個電話,一句話,就定了。

  北疆的做事方式,和北京,真的不一樣。

  報到那天早上,歐陽起得很早。

  歐陽沒有刻意打扮,穿了一件普通的襯衫,一條深色的褲子,一雙平底鞋。她把頭髮紮起來,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去年去北京建研院報到的時候不一樣了。

  那時候穿的是正裝,高跟鞋,化了妝,在鏡子前轉了又轉,總覺得哪裡不對。她那時候想的是,「我要讓所有人覺得,我是一個專業的設計師。」,但現在站在鏡子前,穿的是一件普通的襯衫,素麵朝天,她想的不是「我要讓別人覺得我是誰」。

  她想的是,「我就是我。」

  歐陽自嘲地笑了笑拿起包,出了門。

  北疆分院在鎮上,離營區不遠,走路大概二十分鐘。

  沿著那條土路走著,三月中的北疆,陽光很好,金色的,溫的,灑在整片草地上,草已經返青了,淺淺的,鵝黃色的,像一層剛鋪上去的絨毯。天很藍,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雲。遠處的地平線上,能看到一些不高的山,還帶著一點冬天的灰色,但山腳下,已經泛起了淡淡的綠色。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不冷不熱,剛剛好。她覺得自己的腳步很輕,像是走在一條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路上。但分明是第一次走這條路。

  歐陽走到北疆分院的門口停下來,抬起頭。

  一棟兩層的灰磚樓,不大,和北京建研院那棟十幾層的高樓比起來,小得不像是一個機構。但灰磚樓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中國建築科學研究院北疆分院」,字是金色的,在陽光下微微地泛著光。

  樓前面有一個院子,不算大,鋪著水泥地,角落裡還有一棵小銀杏樹。


  歐陽看到那棵小銀杏樹的時候,微微一怔。

  那棵銀杏樹很小,樹幹只有碗口粗,枝丫細細的,不像營區門口那棵老銀杏樹那樣高大、蒼勁。它像一棵剛種下去沒幾年的樹,還在長,還在等。但它已經發芽了。那些嫩芽,和營區門口那棵老銀杏樹上的嫩芽,是一樣的,小小的,嫩綠的,卷得緊緊的,像是剛從冬天的殼裡掙脫出來的、小小的拳頭。她覺待這棵樹和她一樣,都是新的。它剛種在這裡沒幾年,她剛來這裡沒幾天。它發芽了,她就來了。

  走進樓里。李院長的辦公室在一樓,門開著,門上一個牌子寫著「院長辦公室」。歐陽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那個粗粗的、帶著北疆口音的聲音:「進來。」

  歐陽推門進去,看到李院長坐在一張老式的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個搪瓷茶杯,正在喝茶。他五十多歲,臉上的皮膚被北疆的風吹得很糙泛著紅,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你。

  楚天舒看了歐陽一眼放下茶杯,說:「你就是歐陽若水?」

  歐陽說:「是。李院長好。」

  他說:「坐。」

  歐陽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一個北京的設計師,跑到我們這裡來圖什麼?」

  他的語氣里沒有惡意,沒有試探,就是.真的想知道。他就這麼直直地看著歐陽,等著歐陽回答。

  歐陽想了想,說:

  「圖這裡有一棵銀杏樹。」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響聲音很大,整個辦公室都在他笑聲里震了一下。

  「銀杏樹?」,他說,「我們院門口那棵?」

  「是。」

  院長看著歐陽,然後收住笑,說:

  「行。那就留下來吧。」

  歐陽看著院長,心想這個人說話很直接,不繞彎子她喜歡。

  院長站起來帶她走出辦公室,對著走廊里喊了一聲:「小劉!」

  一個年輕人從另一間辦公室里探出頭來:「院長,什麼事?」

  「這是北京來的設計師,歐陽若水。你帶她熟悉一下。」

  小劉看了歐陽一眼,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說:「好的,院長。」

  李院長轉過頭,對她說:「你先跟著小劉熟悉一下,有什麼不懂的問他。中午食堂吃飯,認識一下大家。」

  歐陽說:「好。」


  楚天舒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辦公室,門關上了。

  小劉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剛畢業沒多久。楚天舒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說:「歐陽老師,你跟我來,我先帶你看看辦公室。」

  歐陽笑了:「叫我歐陽就行。」

  小劉臉紅了,說:「好,好,歐陽姐。」

  歐陽跟著小劉,把整棟樓走了一遍。

  北疆分院真的很小。一樓是李院長的辦公室、一間會議室、一間資料室。二樓是設計室,一個大房間,擺著四張桌子,桌上堆著圖紙、尺子、筆筒,角落裡有一台老式的印表機,還有一張沙發,沙發上堆著幾件軍大衣。

  小劉說:「這是我們設計室。現在加上你,一共五個人。」

  歐陽看著那四張桌子,問:「哪張是我的?」

  小劉指了指靠窗的那張:「那張。光線好。」

  歐陽走過去,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來,抬起頭,透過窗戶,剛好能看到院子裡那棵小銀杏樹。

  歐陽看著那棵小銀杏樹,嫩芽在風裡,輕輕地晃動著。

  她感覺這扇窗,這張桌子,這棵小銀杏樹都是她的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歐陽見到了所有的同事。

  人真的不多,加上歐陽,一共才五個人。小劉,剛畢業兩年的年輕人。一個叫老周的,四十多歲,專門負責現場勘察,皮膚比李院長還糙,話不多,但笑起來很憨。一個叫小林的,從別的分院調過來的,和她差不多大,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還有一個叫小趙的,本地人,二十出頭,是分院的助理,負責各種雜務。

  五個人坐在食堂的一張圓桌上,每個人面前一碗麵,一盤拌菜,一碗湯。

  大家一開始有些拘謹,不知道該說什麼。歐陽坐在那裡,埋頭吃麵,然後抬起頭問了一句:

  「這裡有什麼好吃的?」

  大家愣了一下,然後小趙先開口了:「鎮上有家羊肉館子,好吃得很。」

  小劉說:「烤肉也不錯。」

  小林說:「有一家拉麵館,湯很鮮。」

  老周想了想,說:「我老婆做的包子,最好吃。」

  大家都笑了。

  歐陽忽然覺得,這裡的人,不是不熱情,是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一個「從北京來的」人。她來了,他們不知道她會不會嫌棄這裡,不知道會不會待幾天就走,不知道會不會覺得他們「土」。所以他們沒有一下子圍上來,而是在等,等她先開口,等她自己說「我想留下來」。


  歐陽剛才問了「這裡有什麼好吃的」,他們就開始說了。因為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想在這裡生活下去。」

  歐陽低下頭,吃了一口面暗暗一笑。

  下午五點,李院長走到設計室門口,敲了敲門框。

  「行了,今天就到這吧。明天正式上班。」

  歐陽站起來,收拾好東西,走出分院。

  在回營區的路上,沐浴傍晚的光,金色的,暖的,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蜂蜜,鋪在整片草地上。草在發光,路在發光,遠處的天際線,被染成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像是一幅剛剛畫完的水彩畫,油彩還沒幹,泛著濕潤的光。兩邊是開闊的草地,遠處是地平線,天很大,地很寬,沒有高樓,沒有車流,沒有地鐵站,沒有咖啡店,什麼都沒有。

  但在這條路上走著,不覺得空,不覺得寂寞,只覺得很安靜,很實在。

  想起去年歐陽在北京上班的時候,每天下班擠地鐵,人很多,很吵,戴著耳機和誰都不說話,從地鐵站出來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她走在人群里,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但現在走在北疆這條土路上,天還是亮的,金色的光鋪在草地上,在這條路上,身邊沒有人,但她不覺得是一個人。

  她更喜歡這裡,不僅是為那個人。

  喜歡這裡的風,喜這裡的草,喜這裡傍晚的光,那棵還沒長大的小銀杏樹,李院長那個粗粗的不繞彎子的聲音,還有小劉叫她「歐陽姐」的時候臉紅的模樣。

  因為一個人,喜歡上了這裡的一切。

  回到營區,遠遠地看到灰磚樓下站著一個人。

  走近了看清楚是楚天舒。

  楚天舒穿著常服,站在灰磚樓下的陰影里,不知道在想什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楚天舒開口了。

  「回來了?」

  她悄皮地瞇了一下眼,

  「你怎麼在這裡?」

  楚天舒說:

  「等你。」

  歐陽看著楚天舒,看著他站在灰磚樓下等自己的樣子,心中熱騰騰地。

  歐陽看著楚天舒說:

  「第一天,挺好的。」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感到她有很多話想跟他說,歐陽想告訴他分院的樣子,那棵小銀杏樹,李院長問「圖什麼?」,小劉叫她「歐陽姐」,傍晚回來的路上看到的金色的草地,她覺得自己喜歡這裡。有很多話想說,但歐陽說出口的,只有一句:


  「我餓了。」

  他看著她在淺淺地笑著。

  然後說:

  「走,吃飯去。」

  他轉身走在前面,歐陽跟在他後面,看著楚天舒走在前面的背影,不高大,不偉岸,就是一個很普通的、穿著軍裝的男人,走在前面,帶著歐陽去吃飯。

  歐陽跟在他後面,心中暗想,這樣的日子她可以過一輩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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