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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春信

  歐陽發完那封郵件之後,日子變得很慢。

  不是那種「度日如年」的慢。每天起床,洗漱,吃早飯,去工地,畫圖,回來,做飯,看書,睡覺。日子和以前一樣過,但總覺得,有什麼事兒懸在那裡,沒有落下來。像一個還沒有落地的腳步聲,懸在半空中,等著那一聲「咚」。

  歐陽每天都會看幾次手機。不是刻意地、焦慮地看,是歐陽畫圖畫累了,抬起頭,順手拿起手機,看一眼,沒有新信息,放下,繼續畫圖。過一會兒,又拿起手機,看一眼,還是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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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發現自己在這件事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

  歐陽不是沒有等過。她等過銀杏葉變黃,等過銀杏果成熟,等過冬天過去,等楚天舒說「好。留下來」。歐陽來北疆之後,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等。但這一次,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歐陽等的是「結果」,是「楚天舒會不會來」,是「三個月後會怎樣」。這一次,歐陽等的是「確認」,已經做了決定,只是在等那個決定被確認。

  等待本身,就是一件有方向的事。

  她知道在等什麼。

  三月初的一個早上,歐陽推開窗,風吹進來。那陣風,已不是冬天那種風了。

  今天早上的風,是溫的,潤的,像是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布,輕輕地蓋在她臉上。她閉上眼睛,讓那陣風吹在她臉上,像久違了的朋友。

  然後睜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根的味道,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聞過的、像是在說「我醒了」的味道。窗外,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地上露出了濕漉漉的泥土,深褐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屋檐下的冰凌不見了,只剩下幾道水痕在牆上,像是冬天留下的最後一行字。

  她看著那些變化,北疆的春天,不是「來了」,是「醒了」。

  發現銀杏樹發芽的那天,是一個星期三的下午。

  歐陽從工地回來,路過營區門口那棵銀杏樹,習慣性地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就停下來。

  她看到了那些芽苞裂開了。

  深褐色的殼,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從裂縫裡,露出一點嫩綠色的、卷得緊緊的、小小的東西。走近了一步,仔細看是葉子。小小的,嫩嫩的,像是一個還沒有伸展開的、小小的拳頭,緊緊地攥著,不敢鬆開。

  她看著那些剛剛露頭的嫩芽,看了很久很久。這是到北疆以來,第一次看到這棵樹「重新開始」。

  去年秋天,看著它的葉子從綠變黃,從黃變金,然後一片一片地落下。冬天,她看著它光禿禿的,枝丫上落滿了雪,像一棵用冰和雪雕出來的、沉默的樹。本以為,它要等到明年春天才會再綠。她以為,要等很久很久。


  但現在它發芽了。

  就在她面前。就在她每天經過的這條路旁邊。就在她以為還要等很久很久的時候,它悄悄地,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裡面那一點點嫩綠。

  她坐在樹下,看著那些嫩芽,恍然間她好像,也要發芽了。

  歐陽決定再去看看,那棵老銀杏樹。

  草已經開始返青了。不是那種深綠色,是一種淺淺的、鵝黃色的、像是剛睡醒,還沒來得及洗臉的綠色。薄薄的,嫩嫩的,鋪在地上,像一層剛織好的、還沒有染透的絨毯。

  踩著那張淺淺的綠毯,走到那棵老銀杏樹下。

  老銀杏樹的芽苞,也裂開了。比營區門口那棵晚了一兩天,但那些嫩芽更密,更多。每一根枝丫的頂端,都頂著一小簇嫩綠色的、卷得緊緊的葉子,像是一棵掛滿了小小的、綠色的燈籠的樹。看著那些嫩芽,心想這棵樹,陪她走過了一個秋天和一個冬天,現在它又要迎來一個新的開始了。

  她摸了摸一片嫩芽,軟的,嫩的。像剛出生的娃娃,不敢用力碰,怕一碰,它就縮回去了,她收手站在樹下,看著那些嫩芽在午後的陽光里,肆意地吸收著這天地給予的「養料」。

  她想起楚天舒第一次帶她來這裡的時候,那是秋天,滿樹的金色葉子,在夕陽里,像一盞一盞小小的燈。他說「因為我想讓你看看,北疆的秋天是什麼樣子的」。她看到了。後來又看到了北疆的冬天是什麼樣子的。現在她又看到了北疆的春天是怎麼開始的。

  她把北疆的四季都看了一遍。

  身後傳來腳步聲。

  歐陽沒有馬上回頭。她站在那裡聽著,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淺淺的草上,很輕,很穩,是她聽過很多遍的聲音。她等那個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下來,然後轉過身。

  他站在草地邊上,看著歐陽。

  兩人相視而笑。

  「你來了,看,它發芽了。」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些嫩芽,輕輕地說。

  歐陽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嫩芽。兩個人並排站著,站在那棵老銀杏樹下,看著那些剛剛露頭的、嫩綠色的、小小的葉子。

  他們一起,看過這棵樹的秋天,看過這棵樹的冬天,現在,又一起看它的春天了。

  秋天的時候,他帶她來這裡,說「因為我想讓你看看,北疆的秋天是什麼樣子的」。冬天的時候,歐陽一個人來這裡,看到他在雪地里的站在樹下。春天的時候,她先來了,然後楚天舒也來了。於是北疆的四季,便完整了。

  不需要等到調任批覆下來,才知道自己屬於這裡。她站在這裡,站在這棵老銀杏樹下,和他一起,看著那些嫩芽。就知道,她已經屬於這裡了。


  當她回到家裡,便看到一封新郵件在等他。

  歐陽的心跳,在那一刻,很短地停了一下。

  歐陽點開。發件人是所長。標題是「關於調任的事」。她看著那行標題,沒有馬上點開,先停了一下,像是要讓那個「即將知道答案」的時間又長一點。

  然後歐陽點開了。

  內容很短:

  「若水,院裡同意了。北疆分院那邊,你直接聯繫李院長,他等你過去報到。」

  歐陽看著那兩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沒有激動,沒有「終於等到了」的那種如釋重負。她只是坐在那裡,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便站起來走到窗前,

  春天的風從草原上吹進來,從歐陽的喉嚨一路到肺里,溫的,潤的,像是一整個春天,都被她吸進去了。

  歐陽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嫩芽在風裡,輕輕地晃動著,像是一棵很小的、綠色的、在跟她說「你好」的樹。

  歐陽看著那些嫩芽,輕聲打了一個招呼

  「你好!春天。」

  然後拿起手機和楚天舒語音:

  「調任批下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上次兩人做決定,同樣是「好」。

  兩個「好」之間,隔了一整個冬天。

  她和楚天舒的第一個「好」,是說「我想留下來」,他回了「好。留下來」。那是一個承諾。第二個「好」,是歐陽說了「調任批下來了」,他說「那就好,那就好!」,是一個確認。

  第一個「好」,是「我會等你」。第二個「好」,是「我需要你」。

  風又吹過來,比剛才更暖了一些。出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打開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葉子的顏色已經褪了,但形狀還在,像一段被定格了的時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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