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半年
二月末,北疆的冬天還沒有過去,但已經有一些變化了。
天開始亮得早了一點。但不是那種很明顯的早,是歐陽每天早上醒來,發現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不再是那種灰濛濛的、像是永遠亮不起來的光了。是一種更亮的、更白的、帶著一點暖意的光。她看著那道光,就知道,冬天在往深處走,但春天已經在路上了。
屋檐下掛著一排冰凌,長長的,透明的,像一排倒掛的、透明的鐘乳石。中午的時候,太陽照在冰凌上,它們就開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顆一顆很小的鑽石,落在地上,發出很輕的、很清脆的聲音,啪嗒,啪嗒。
她看著那些冰凌在滴水,看了很久。在蘇州是看不到這樣的奇景。
她看著北疆的冬天在走,不是一下子走的,是一滴一滴地走的。
歐陽收到所長郵件的那天,是在一個星期三的下午。
當時正在屋裡畫圖,電腦上彈出一封新郵件的提示。她點開,發件人是所長,標題是「關於外派期的事」。歐陽看著那個標題,心跳忽然頓了一下,然後歐陽點開,看到了內容:
「若水,半年之期快到了。院裡需要提前安排人手,你那邊有什麼打算?如果還需要延長,或者有其它想法,儘快跟我說。」
歐陽看著那封郵件,然後關掉信箱,沒有回覆。
窗外,冬天的銀杏樹,和深秋的銀杏樹,看起來差不多,都是沒有葉子的,都是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但仔細看,是不一樣的。深秋的枝丫是乾的,脆的,像是在說「我累了,我要休息了」。冬末的枝丫,是潤的,活的,像是在說「我在準備」。
歐陽看到那些枝丫上,有一些小小的、鼓鼓的芽苞。不是綠色的,是深褐色的,包著一層硬硬的殼,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歐陽知道它們在那裡。它們在殼裡面,準備著。
看著那些芽苞,知道樹已經在準備著迎接春天了。
但歐陽還沒有想好自己的「春天」在哪裡。
一個人想了很久。她把三個選項寫在紙上,一個一個地看:
第一個選項,回北京。建研院的位置還在等她,那是她職業生涯最好的平台。北京有歐陽已經熟悉的一切——地鐵、咖啡館、胡同里的銀杏樹、朋友、同事、可以叫外賣的夜晚。回了北京,歐陽的人生會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第二個選項,正式調任北疆。但北疆的分支機構,規模很小,項目和北京沒法比。歐陽來了,可能是這裡唯一的設計師,什麼事都要自己做,沒有團隊,沒有資源。她不知道自己在北疆,能走多遠。
第三個選項,繼續延長外派。但所長說了「半年之後,再說」。不能無限期延長。
看著那三個選項,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歐陽把紙放下,看著窗外。上一次做留下來的決定,是因為「想和他在一起」。那時候,不需要想太多,想留下來,便留下來了。但這一次,需要想的不只是「想不想」,還要規劃兩個人的未來。
還有「能不能」、「合不合適」、「以後怎麼辦」,等等一系列問題。
歐陽盯著窗台上那幾樣東西,奶奶的老照片、銀杏葉、銀杏果、那本書。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躺著。但要不要讓它們永遠在這裡,需要自己做出決定了。
歐陽想了很久,沒得到答案。
這天傍晚,歐陽在他辦公室里,坐了很長時間,一直沒有說話。
楚天舒坐在桌邊看文件,她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她只是坐在那裡,想著那封郵件,想著那三個選項,想著「以後怎麼辦」。
他終於放下筆,看著歐陽。
「有心事?」
歐陽抬頭看著他,然後說:
「我收到所長的郵件了。半年之期快到了。」
他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他說,院裡需要提前安排人手。」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問:
「你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
歐陽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好像真的不知道。不是「還沒想好」的不知道,是一種站在一個岔路口,兩條路,每一條都有它的道理,每一條都有它的代價,她不知道哪一條是對的。
他看著歐陽,想了一會。
然後楚天舒說了一句話,讓她心裡猛地動了一下:
「你想好了,告訴我就可以了。」
他說意思是「你選吧,不管選什麼,我都支持你」。
或者是「不管你選什麼,我都等著你」。
歐陽看著楚天舒,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沒有說話。她怕一開口,聲音會抖。
他也沒有再說話。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的輕微的嘶嘶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歐陽坐在那裡很久很久。然後站起身來,說了一句「我先回去了」,然後走出了楚天舒的辦公室。
在回灰磚樓的路上,北疆二月的夜風,涼的,但已經不是那種刺骨的涼了。她腦子裡一直迴響著楚天舒剛才那句話。她好像不需要再想了。
第二天,歐陽站在那棵老銀杏樹下。
冬末的草地,雪已經開始化了,露出下面枯黃的草根,濕漉漉的。她踩著那些半化的雪和濕漉漉的草,來到了這棵老銀杏樹下。
老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和冬天的時候,看起來差不多。但仔細看不一樣了。枝丫上的芽苞,比前幾天大了。鼓鼓的,圓圓的,像一顆一顆很小的、深褐色的珠子,包著一層硬硬的殼,緊緊地貼在枝丫上。
她摸了摸一個芽苞。硬的,緊的,包著一層深褐色的殼。但歐陽摸到的是那層殼下面的一種期待,是活的,是鼓的,是在等著出來的。看著那些芽苞,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話。
「銀杏樹在哪裡都能活,只是長得慢一些。」
是啊!銀杏樹在哪裡都能活。不是因為它的生命力特別強。是因為它不急。它不急著在春天來之前就開花,不急著在冬天還沒走的時候就開始長葉子。它慢慢地準備,慢慢地等,等到春天真的來了,才一點一點地,把葉子伸出來。
她看著那些芽苞,想著人也可以像這棵樹一樣。不急不慌。不因為冬天長就放棄,也不因為春天還沒來就著急。又摸了摸那個芽苞,然後收回手,轉過身走回去。
回到屋裡拿起手機,打開所長的郵件,看了一遍。
然後歐陽開始打字。
歐陽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了一下,但寫完之後,沒有猶豫,直接點了發送。
郵件的內容是:
「所長,我想申請正式調任北疆。建研院北疆分院的職位,如果有空缺,我希望能優先考慮。如果暫時沒有,我可以繼續以項目制的方式在北疆工作,直到有合適的崗位。」
歐陽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
然後站起來推開窗。冬末的風從草原上吹進來,已經不是那種刺骨的涼了。帶著一點濕潤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解凍的味道。她立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涼涼的,清清爽爽地從歐陽的喉嚨一路到肺里,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
窗外那棵銀杏樹,雖然是光禿禿的,但枝丫上那些小小的芽苞,在風裡輕輕地晃了一下。
春天,快來了。
歐陽穿上外套走出門。走過操場,走過那排白楊樹,走到他辦公室門口。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
他站在門口,看到她站在門口,眼睛裡有一種歐陽從沒見過的光。不是那種「驚喜」的光,是一種很安靜的、卻又熱烈的光,像是楚天舒一直在在等她。
歐陽看著楚天舒,說了一句話:
「我回復了所長,正式調任,不是延長。」
然後楚天舒說了一句話,短到只有兩個字: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他說:
「因為你想好了。」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楚天舒笑了起來。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問她「你選了什麼」。因為他說過「你留,我在這。你走,我等著你。」,楚天舒是真的不在乎歐陽選什麼。他在乎的是,是歐陽想好了。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楚天舒,笑了一下,然後說:
「我留下。和你一起走完這段時光。」
回到家裡,窗台上那幾樣東西還在,銀杏葉、銀杏果、奶奶的照片、那本書,在冬末的光線里,靜靜地躺著,像在說也要陪著她走完北疆這段時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