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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北疆的冬

  冬天是在一個夜裡突然來的。

  歐陽睡到半夜,被一種很輕的、很密的聲音驚醒。不是風聲,不是雨聲,是一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窗外,安安靜靜地落著。她睜開眼,房間裡是黑的,窗簾拉著的,但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一種不同於月光的、白白的、柔柔的光。

  歐陽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亮如白晝。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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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那種「飄了幾片雪花」的下,是「忽如一夜東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整個世界都白了。窗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白得發亮,像鋪了一層棉花。窗外那棵銀杏樹,每一根枝丫上都落滿了雪,像是一棵用白色畫出來的樹。遠處的操場,遠處的營房,遠處的白楊樹,全部都是白的。天空是那種很低很厚的灰白色,雪從那裡落下來,不緊不慢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面,篩著一面很大的篩子,向下揚起無數柳絮。

  看著那場雪,看了很久很久。

  她是從小在南方長大的。南方的冬天,偶爾也會下雪,但那種雪,是薄薄的,濕濕的,落到地上就化了,存不住的。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雪,鋪天蓋地的,安安靜靜的,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蓋住。

  她推開窗。冷風吹進來,夾著雪花,落在她手上,涼的,輕的,瞬間就化了。她縮回手,關上窗,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看著真實的「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北疆的冬天,比想像的要磅礡得多。

  歐陽想起楚天舒說過的那句話。

  「北疆的冬天,什麼都沒有。」

  她對著那個被雪覆蓋的世界,輕聲說了一句:

  「瞎說的什麼都沒有。明明什麼都有。」

  第二天早上,歐陽出門的時候,雪已經停了。

  地上的雪積了大概有十厘米厚,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聲音,腳踩在雪上,雪被壓實的聲,她穿著靴子,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上,低著頭,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覺得很有趣。

  走到營區門口那棵銀杏樹下,「銀裝素裹」實實在在的表象化了,銀杏樹的枝丫上,落滿了雪。每一根細小的枝條,都裹著一層薄薄的白色,像是一棵用冰和雪雕出來的樹。看著那棵白色的銀杏樹,它和夏天的時候完全是兩個概念了。夏天的時候,它是綠的,是濃密的,是活的。冬天的時候,它是白的,是安靜的,是在睡覺。

  她碰了一下低矮的枝條,雪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頭髮上,涼的,輕的。

  看著這棵樹,心裡想著終於看到了北疆的銀杏樹在冬天是什麼樣子的了。


  也終於看到了,他說的「什麼都沒有」。

  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銀杏樹是沒有葉子,但它有雪。天空沒有雲,但它有那種很低的、很厚的灰白色。風沒有夏天的暖,但它是冷的,乾淨的,讓人清醒的。

  站在雪地里定義北疆的冬天,不是「什麼都沒有」。是「什麼都不多」。不多,但夠用。

  夠用就很好。

  冬天的北疆,日子變得很慢。

  天亮得晚黑得早。早上七點,天還是灰濛濛的,晚上五點天就全黑了。歐陽在屋裡的時間變長了,有時候坐在桌前看書,看著看著抬起頭,發現窗外已經黑了,都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

  歐陽開始習慣在他不用出操的早上,煮兩碗粥,叫他過來一起吃。他坐在她對面,安安靜靜地吃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屋裡是暖黃色的燈光。

  開始習慣在傍晚的時候,去楚天舒辦公室坐一會兒。他辦公室里有暖氣,比歐陽的屋子暖和。歐陽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拿著一本書,看著看著,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她醒來的時候,發現楚天舒身上披著的軍大衣,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她身上了。

  楚天舒坐在桌邊,低著頭看文件,像是沒有注意到她醒了。但歐陽看到他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她把軍大衣裹緊了一點沒有說話。

  貓冬的時間長了。把兩人的關係「貓」得更近了。

  有一天傍晚,歐陽走到他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她推開門,楚天舒不在。歐陽站在門口,然後忽然想到一個地方。

  歐陽穿上外套圍上圍巾,走出營區,沿著那條土路往西走。

  路上的雪被踩實了,滑滑的,歐陽走得很慢。白楊林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雪,在暮色里,像一排沉默的、披著白披風的人。她走過那片草地,草被雪蓋住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平坦的、像一張巨大的白紙一樣的雪地。

  然後歐陽看到了楚天舒。

  楚天舒站在那棵老銀杏樹下,背對著歐陽,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落滿了雪的樹。楚天舒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歐陽站在草地邊上,沒有走過去。

  看著楚天舒的背影,在暮色里,穿著深綠色的外套站在白色的雪地上,站在那棵老銀杏樹下。這個畫面很好看,歐陽不想走過去打擾他。

  歐陽站在那裡看了良久。

  然後楚天舒轉過身,看到了她。

  他們默默注視著。她站在雪地里也看著楚天舒微笑。雪地在暮色,是那種於白色和藍色之間的顏色,像一面很大的、安靜的鏡子,把他們照在裡面。


  歐陽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雪地里很清楚:

  「我就知道你在這裡。」

  楚天舒暖暖地看著她,好像在說:「我知道你也會過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一起看著那棵老銀杏樹上光禿禿的,每一根枝丫上都落滿了雪,在暮色里,像一幅用白色和灰色畫出來的水墨畫。

  歐陽問他:

  「你每年冬天,都會來看它嗎?」

  「不一定。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

  她來到老銀杏樹下,沒有問他「為什麼今年來了」。她知道為什麼。因為今年,楚天舒不再是一個人來看這棵樹了。

  兩人在雪地里,看著那棵老銀杏樹,在暮色里,人和樹都安安靜靜地站著。雪地上有他們的影子,像兩棵樹的影子,挨在一起,很近,近到分不清哪一棵是楚天舒,哪一棵是歐陽。

  北疆的冬天,什麼都沒有,但也是什麼都有。

  北疆的冬天,比想像的要長。但歐陽不再覺得漫長了。每天醒來,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裡反而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她知道,冬天總會過去,就像那些漫長的等待,也終會有結果的時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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