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秋深
歐陽開始去看那棵老銀杏樹。
不是刻意去的,是傍晚吃完飯,收拾好碗筷,就會不自覺地走出門,沿著營區的圍牆,走在那條土路。
每次走到草地邊上,都會先停下來站一會兒,看看那棵老銀杏樹。
然後走過去站在樹下,抬起頭看著滿樹的葉子一天一天的變少。
不去找楚天舒的時候,他也沒時間過來。但有時候,她走到草地邊上,會發現楚天舒已經在那裡了。他坐在樹下背靠著樹幹,不知道在想什麼。歐陽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低聲交談著。
秋天就在他們身邊,一點一點地滑過去。
有一天歐陽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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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棵樹,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坐在樹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當兵第一年。」
歐陽愣了一下。當兵第一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怎麼發現的?」
「有一次野外生存迷路了。走了很久,走到這片草地上,最後看到了這棵樹。」
歐陽聽著沒有說話。他當兵第一年時,應該還年輕,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迷路了,走了很久,然後看到了一棵銀杏樹。楚天舒當時是什麼感覺,但她覺得,一個人在迷路的時候,看到一棵樹,大概是一件很好的事。
「那你後來,經常來這裡?」
「不算經常。一年兩三次。」
「一年兩三次,是什麼時候?」
「秋天。葉子黃了的時候。」
這棵樹是楚天舒一個人的秘密。現在這個秘密中有了她。
歐陽看著楚天舒,又問了一句:
「那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風從草地上吹過來,銀杏葉在頭頂上沙沙地響,有幾片葉子落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膝蓋上。
然後楚天舒說了一句話,讓她的心一動。
「因為不知道跟誰說。」
歐陽看著楚天舒,忽然覺得,他說的「不知道跟誰說〝,不是「不想說」,是楚天舒身邊沒有能說這種事的人。一個他想告訴的人。一個他願意帶著走二十分鐘土路、穿過一片白楊林、走到一片草地上、指著一棵銀杏樹說「你看」的人。
直到今天。自己變成了他能說的人。
歐陽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坐在那裡,和他一起,看著那棵銀杏樹,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站著。
深秋的銀杏樹,是一天一個樣子的。
前幾天還是滿樹的金色,站在樹下,像站在一把巨大的金色傘下面。然後葉子開始落了。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場風過,葉子就嘩啦嘩啦地往下掉,像一場金色的雨,密集的,持續的,落在地上,鋪成一層厚厚的地毯。
現在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葉子往下落,伸出手接住一片。葉子落在她手心裡,金黃色的,完整的,和上一片一樣。她看著手心裡那片葉子,總感覺這棵樹,在把它收藏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送給她。
歐陽只接了三片葉子。
她把這三片葉子也放在窗台上,放在之前那幾樣東西的旁邊。窗台上,現在有干透的銀杏葉,那兩顆銀杏果,三片新落下的葉子,奶奶的老照片,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還有門後掛著的那把鑰匙。
看著窗台上越來越滿了,像自己的生活一樣。
深秋的北疆,不止銀杏葉在變。
營區門口的白楊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就像戰士們的隊列。操場邊上的草,從金黃變成了枯黃,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像在踩碎什麼。風一天比一天涼,早上出門,需要穿一件外套了。
每天早上推開窗,北疆的冷風灌進來,帶著一種歐陽以前從來沒有聞過的氣息,不是秋天的氣息,是冬天快要來了的氣息。
窗外那棵銀杏樹,葉子已經落了一大半了,樹冠稀疏了很多,能看到枝丫交錯著,伸向灰色的天空。
歐陽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一句話。
「銀杏樹落完葉子,就是冬天了。」
她靠在窗邊輕聲重複了一遍,北疆的第一個秋天快要過完了。
有一天傍晚,歐陽一個人走到那棵老銀杏樹下。樹上的葉子,只剩下最後一小半了。稀疏的,零星的,掛在枝頭,在風裡輕輕搖晃著,像是不想走,但又不得不走。
她立在樹下看著那些最後的葉子,這棵樹,她認識它的時候是滿樹的金色。現在,它要落盡了。
歐陽看著地上鋪滿的金色葉子,厚厚的,軟軟的,像一層金色的絨毯。她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片葉子,放在手心裡。葉子已經幹了,脆了,邊緣微微捲曲,但顏色還是金黃色的,還是好看的。
歐陽看著那片葉子,想著楚天舒第一次看到這棵樹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她不知道答案。
但是覺得,一個人在迷路的時候,看到一棵銀杏樹,應該是一件很欣喜的事。就像自己,在不知道往哪裡走的時候,遇到了楚天舒。
歐陽把手裡的葉子放回地上,站起來,轉過身準備回去。
然後歐陽看到,他站在草地邊上。
楚天舒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他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外套,暮色從他身後照過來,把楚天舒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邊。他微笑著在看她。
歐陽看著楚天舒。
「你來啦?」
「嗯。」
「我正要回去。」
「我們一起。」
他們便一起走過那片枯黃的草地和那片光禿禿的白楊林,走上那條土路。兩個人並排走著,低頭說著話。暮色從四周合攏過來,變成一種說不清是什麼顏色的灰紫色。
什麼目的都沒有地走著。不是楚天舒帶她去哪裡,不是她去找他,兩個人一起走一段路。這種「什麼目的都沒有」的走,比任何有目的走,都讓她覺得踏實。
他們走到灰磚樓下,楚天舒停下來。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明天,葉子應該就落完了。」
「那我明天,再去看它一眼。〞
楚天舒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走了。
「明天葉子應該就落完了」,聽起來很簡單,但她知道,楚天舒在告訴她,秋天,快過完了。你再看一眼吧。
歐陽轉身上樓回到屋裡,站在窗前,看到在暮色里,營區那棵樹的輪廓,已經不像夏天那樣濃密了,稀疏的,零星的,像一個快要禿了的人。
她想著那棵樹,在心裡說了一句:
明天,我再去看你的。
第二天傍晚,歐陽又去了。
白楊林的葉子已經落盡了。草地上的草已經枯了。那棵老銀杏樹,葉子落完了。
她立在樹下抬起頭。樹上的葉子,一片都不剩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交錯著,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筆畫出來的素描。她立在樹下,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這棵樹和她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是滿樹的金色,像一把巨大的金色的傘,站在那裡像在發光。
現在,它什麼都沒有了。
但它還是好看的。不是「金色」的那種好看,是一種它站在那裡,什麼都沒有,但它還是站著的。它每年都會變綠,每年都會變黃,每年都會落光,然後來年,再重新開始,進行著生命的循環。
她立在樹下想著這棵樹和那個人。
都是不多說話的。都是站了很久的。她摸了摸樹幹。樹皮是粗糙的,硬的,涼的,帶著一種很深的、很舊的味道。她摸著那棵樹,好像和這棵樹,也認識了很久了。
她收回手轉過身走了回去。北疆的第一個秋天,她看過了。
看到了銀杏葉從綠變黃,看到了銀杏果從青變金,看到了那棵老銀杏樹從滿樹金色到葉子落盡。她看到北疆的秋天,從風開始,從葉子落盡結束。
窗外那棵銀杏樹,光禿禿的,在暮色里,只剩下滿身荕骨。
沒關係。葉子落完了冬天來了,春天也就不遠了,它還會再綠。
而他們的故事也會在這裡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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