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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鑰匙

  早上的梧桐樹下,風吹動銀杏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輕聲呢喃。

  歐陽看著楚天舒開口了。聲音很,像是怕驚動什麼:

  「你不問問我,北京的工作怎麼辦?」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說得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你想好了,就不用問。」

  她明白楚天舒說的「你想好了,就不用問」,聽起來很簡單,但這裡面融進了寵溺,信任等許多讓人心往的想法。因為他不問不是不在乎。是因為他相信她。他相信她說的「我想留下來」,是真的想好了。

  歐陽抬起頭看著楚天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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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會給所長打聯繫。申請延長外派。」

  他點了點頭。

  兩人站在銀杏樹下,這個早晨就和她之前所有的早晨都不一樣。不是因為她說了一句「我想留下來」。是「好,就這樣」,是一種「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態度,這個feel真好!

  歐陽由衷地笑著,然後轉過身往宿舍走去。

  歐陽拿起手機,翻到建研院所長的號碼,然後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喂,歐陽?」

  「所長,是我。」

  「怎麼樣?北疆那邊項目還順利嗎?」

  「項目挺順利的。供暖的方案已經改好了,施工方那邊也確認了,接下來就是……」

  歐陽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所長在電話那頭,沒有催她。

  歐陽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

  「所長,我想申請延長外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然後所長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

  「是為了那個項目,還是為了別的原因?」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所長這個人,真的很聰明。他不是在問她項目的事,他是在問她:「你為什麼要留下來」。

  歐陽想了想後說:

  「都有。」

  所長在電話那頭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很暖,像是一個長輩聽懂了晚輩的心事,沒有拆穿只是笑了笑,然後說:

  「那項目你做得不錯,院裡也很滿意。延長外派沒問題。你想延長多久?」

  「聽所里安排。」


  「那就先延長半年。半年之後再說。」

  「好。謝謝所長。」

  原來「留下來」這件事,比想像的要簡單。不是簡單在「容易」,是簡單在自已說了對方聽後,事情就往前走了一步,像齒輪咬合在一起,咔嗒一聲,然後開始轉動。

  她推開窗讓北疆上午的風吹進來,帶著陽光的味道,暖的,乾的,乾淨的。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覺得好像可以和這棵樹,一起在北疆過一個秋天了。

  歐陽給父親打電話的時候,是傍晚。

  聽著電話里傳來一聲一聲的嘟聲,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不知道父親會說什麼。不知道父親會不會反對,會不會擔心,會不會說「北疆太遠了」。

  「喂,若水。」

  父親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爸,是我。」

  「嗯。你在那邊兒還好吧?」

  「都挺好的。爸,近期我不打算回北京了」

  父親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

  「要留在北疆?」

  「是的。」

  父親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說: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歐陽拿著手機,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父親說的「你自己想好了就行」,沒有歐陽預想中要解釋很多,也不是因為父親不重視她,是因為父親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北疆那麼遠你一個人怎麼辦?」,沒有問「工作怎麼辦」。父親只是說「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歐陽握著手機,眼眶有一點熱。

  「爸……」

  「行了別煽情了。你奶奶年輕的時候,也想去邊疆。你當替她去了挺好的。」

  歐陽聽到這句話後,她笑了。然後說:

  「那我替奶奶,多看看北疆的銀杏樹。」

  「好。多拍幾張照片,回頭給你奶奶看。」

  歐陽笑出聲來。

  「好的,保證完成任務。」

  歐陽笑著搖了搖頭。父親說話的方式,和從前一模一樣。但聽到這個聲音,這個說話方式,歐陽覺得心裡踏實了。不是因為父親支持,是因為父親還是那個父親,說話還是那麼樣。而她還是那個會被他逗笑的父親。

  歐陽覺得三個月前,她站在同一個窗台前,看著同一個顏色的天空,心裡想的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留下來」。三個月後,歐陽站在同一個窗台前,看著同一個顏色的天空,心裡想的是「我留下來了」。


  三個月是可以改變很多事的。

  傍晚時分有人敲門。

  歐陽過去打開門。楚天舒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鑰匙。

  他看著歐陽,然後說:

  「這是營區家屬樓的鑰匙。你有空時去看看。」

  歐陽接過那把鑰匙握在手裡。有了這把鑰匙,代表著一個她在這裡也要有一個叫「家」地方。一個屬於她的私有小天地。

  歐陽抬起頭看著楚天舒問:

  「在哪?」

  「後面那棟灰磚樓。二樓。」

  「帶我去看看。」

  「好!」,然後轉過身走在前面。她跟著到營區後面的一棟灰磚樓前。樓很老,灰磚三層,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在傍晚的風裡輕輕地晃。歐陽站在樓下抬起頭,看著那棟樓。爬山虎的葉子在暮色里,是深綠色的,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這棟樓看起來很老了。但那種老不是破舊的老,是一種有一種沉澱美的「老」

  他帶著歐陽走上二樓。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發出很輕的腳步聲。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拿出另一把鑰匙,他打開了門。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裡面。這是一間空屋子。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朝南。窗戶很大,陽光從西邊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橘紅色的光。屋子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床,沒有桌子,沒有衣櫃。但陽光照在地板上,照在牆壁上,照在空蕩蕩的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讓整個屋子看起來,像是被鍍了一層暖色的光。

  歐陽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進去,站在那塊橘紅色的光里。窗外可以看到營區門口那棵銀杏樹的樹冠,綠色的,在傍晚的風裡輕輕地晃動著,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看著那棵銀杏樹,更是滿意。

  轉過身看著楚天舒笑了。

  「這間屋子挺好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歐陽,也微微一笑,像是完成了一個重要任務似的。

  這間屋子現在裡面雖然是空的,但歐陽已經知道它會變成什麼樣子,窗台上放一盆綠植,桌上放著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牆上可以掛一幅畫,窗簾是淺色的,風吹進來的會輕輕地飄起來。

  她站在空屋子裡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然後睜開眼,對楚天舒說:

  「你什麼時候拿到這把鑰匙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你到北疆的第二周。」


  歐陽頓著了,他在她到北疆的第二周,就去申請了這間家屬樓的鑰匙。那個時候,她剛到北疆,還在跑八百米喘不上氣,還在畫第一版方案,還沒有和他一起熬夜,還沒有看到銀杏結果。那個時候,歐陽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留下來。

  但楚天舒還是去申請了這把鑰匙。

  歐陽站在那間空屋子裡,看著手裡那把鑰匙,原來他早就希望自己留下來。她以為自己是在三個月之後才做的決定。但楚天舒,在第二周就已經在做準備了。

  她握著那把鑰匙,握得很緊。

  回到宿舍,把那把鑰匙放在窗台上,放在那四樣東西的旁邊。

  第五樣東西。

  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個沉默著站了很久的人。她看著那把鑰匙,想著三個月前剛到北疆的時候,她什麼都沒有。沒有鑰匙,沒有決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來。

  三個月後,有了這把鑰匙。

  伸手攥著那把鑰匙,剛握在手中鑰匙是涼的,但握著握著就暖了。

  她真的留下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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