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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安家

  第二天一早,歐陽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一個行李箱,一隻背包,一條圍巾,窗台上那幾樣東西。來北疆的時候,帶的就不多。住了三個月,也沒添置什麼。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行李箱,然後把窗台上那幾樣東西拿下來,干透的銀杏葉,那顆青黃色的銀杏果,奶奶的老照片,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還有那把鑰匙。

  歐陽把鑰匙握在手裡,停了一下。

  

  然後把鑰匙放進口袋裡,把剩下的東西裝進背包拎著行李箱,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這間住了三個月的宿舍,現在又空了,床上的被子疊好了,桌上的東西收乾淨了,窗台上那盆綠植,她想了想還是帶上了。

  歐陽拎著行李箱走出去鎖好門,站在走廊里,回頭看了一眼。門關著,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但三個月前,她站在門外,不知道裡面有什麼。三個月後,她又站在門外,裡面有她住過的三個月,現在空了,但不覺得難過。因為她要去的那個地方,比這間宿舍,更像一個家。

  歐陽拎著行李箱,走到那棟灰磚樓前。

  他已經站在樓下等她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袖子卷到小臂,站在灰磚樓的門口,看到她走過來,沒有說「我來幫你拎」,只是伸出手,把她手裡的行李箱接了過去。

  歐陽看著楚天舒接過行李箱的動作,這個動作她很熟悉,她見過三個月前,他在火車站接站時候,也是這樣的。她走下火車,他站在站台上,歐陽手裡拎著行李箱,他伸出手接過去,然後說「走吧」。

  從那個時候起,她就跟著楚天舒,走出火車站,走進一輛車,一同走進北疆的夏天。

  三個月後,歐陽又跟著楚天舒,走進一棟灰磚樓,走上二樓,走到一扇門前。

  他停下來,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不是楚天舒昨天給歐陽的那把,是楚天舒自己的那把,打開門,然後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歐陽站在他身後,看著楚天舒的背影,覺得他站在門口的樣子,像是在說「這裡是你的了」。

  於是便走了進去。屋子裡還是空的,和昨天一模一樣。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金色的光,暖洋洋的。歐陽站在那塊光里轉過身,看著楚天舒。

  「你幫我把床搬進來就行。剩下的我自己來。」

  他點了點頭,轉身下樓了。

  在空屋子裡,歐陽看著陽光照在地板上,這間屋子從今天開始就是她的了。

  床是營區後勤處借的,一張鐵架床,簡單,結實。他幫她搬進來,放在靠牆的位置,歐陽鋪上自己帶來的床單,淺灰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細細的白色條紋,是從蘇州帶來的,跟了她好幾年了。鋪好床單,把枕頭放好,把那條灰色的圍巾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然後再把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放在桌上,不是窗台上了,是桌上。她想了想覺得桌子和書,還是應該放在一起的。書放在桌上,打開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字是亮的。又把奶奶的老照片立在窗台上。接著把干透的銀杏葉和那顆青黃色的銀杏果,放在照片旁邊。

  歐陽站在窗台前,看著那幾樣東西,覺得這間屋子,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東西變多了,是她的東西放進去了,她的氣息留在這裡面了,她的生活也開始在這間屋子裡長出來了。

  她走到門口,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掛在門後的掛鉤上。

  鑰匙掛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的聲音,叮的一聲,像一個句號,也像一個開始。

  她看著那把鑰匙掛在門後,在光里輕輕地晃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她在北方真的安家了。

  她去買了一塊窗簾。

  營區外面的鎮上,有一家賣布的小店。歐陽走進去,老闆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碎花的圍裙,看到她進來,笑著說:「姑娘,你新來的吧?沒見過你。」

  歐陽說:「我剛搬到營區這邊。」

  老闆娘看了歐陽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上,然後笑了:「哦,你是那個,從北京來的設計師?」

  歐陽一頓然後笑了。她沒想到這個鎮上的小布店老闆娘,都知道自己是誰。

  「你怎麼知道的?」

  「鎮子就這麼大。來一個生人,大家都知道的。」

  歐陽恍惚大悟,看著櫃檯上的布。布的種類不多,但有一塊淺米色的棉布,上面有細細的、淡灰色的條紋,很素,很乾淨。她伸手摸了摸,布是軟的,薄的,透光的。

  歐陽指著那塊布說:「我要這個。」

  老闆娘量了尺寸,剪好包起來遞給她,說:「姑娘,你一個人在北疆,好好的。」

  歐陽接過布,心裡一陣感動。

  「嗯。好好的。」

  歐陽拿著布,回到灰磚樓,她把舊窗簾拆下來,那是一條深綠色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舊窗簾,布邊已經磨毛了,然後把新窗簾掛上去。

  歐陽夠不到窗簾杆,踮起腳尖舉著窗簾,試了兩下還是差一點。她正準備去找凳子,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歐陽轉過身,看到他站在門口。

  楚天舒看著歐陽,「這些活還是等我來吧!」,然後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伸手,接過歐陽手裡的窗簾,舉起來掛上。

  楚天舒幫她掛窗簾的樣子,和他平時在訓練場上是不同,楚天舒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一件和「家」有關的事,所以他整個人,都變得柔和了,像是這家裡的另一個人。


  楚天舒掛好窗簾放下手,轉過身看著她。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楚天舒睫毛上有一根細細的灰。

  「謝謝。」

  「嗯。」

  楚天舒沒有多說,但歐陽看到他嘴角輕笑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門口說了一句「我去食堂打飯」,便出去了。

  歐陽站在窗邊,看著那塊新窗簾,淺米色的,在午後的風裡,輕輕地飄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柔軟的旗幟。

  她摸了摸窗簾的布邊,軟的,暖的,陽光從布紋里透過來,落在她手心裡,像一個擁抱。

  傍晚,歐陽在這間屋子裡,做了第一頓飯。

  說「做飯」,其實就是煮了一鍋粥。歐陽買了一個小電鍋,一把米,一點鹹菜。米是營區食堂買的,鹹菜是鎮上雜貨店買的。她把米淘好,放進鍋里,加了水,插上電,然後站在鍋邊,等著水開。

  鍋里的水慢慢地冒熱氣,咕嘟咕嘟的,發出一種很輕的、很暖的聲音。歐陽站在鍋邊,看著那鍋粥,這間屋子,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不是米的香味,是那種「有人在等」的感覺。

  粥煮好了,歐陽盛了兩碗,放在桌上。

  楚天舒坐在她對面,兩個人一人一碗粥,就著他從食堂打回的菜,安安靜靜地吃著。

  歐陽吃了一口小米粥,小米是北疆的,和她從小吃的蘇州的小米不一樣,蘇州的小米是軟的,糯的,水汽足的。北疆的小米熬透時一粒一粒也分得很清楚,嚼起來有一點彈勁,很香。她吃著北疆的小米,好像自己的胃也開始適應北疆了。

  歐陽抬起頭看著楚天舒。楚天舒吃粥的樣子,很慢很安靜,不發出聲音。他低著頭,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陰影,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碗粥上。

  這是歐陽到北疆以來,第一次在一間「自己的」屋子裡,和另一個人一起吃飯。

  她又吃了一口粥。粥是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這碗粥,比她吃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吃。

  吃完飯,楚天舒幫她把碗洗了,然後站在門口說了一句「我回去了」,就走了。

  回過身看著這間屋子,心想:這就是有男主人的樣子吧。

  屋子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塊淺米色的窗簾,一盞檯燈。窗台上,立著奶奶的老照片,躺著那枝銀杏葉和那顆銀杏果。桌上,放著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門後,掛著一把鑰匙。

  歐陽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從「空屋子」變成了「歐陽的屋子」,又快變成「兩口之家」了。

  細細想想三個月前,她剛到北疆的時候,站在宿舍的窗前,看著同一棵銀杏樹,心裡想的是「我不知道」。


  三個月後,歐陽站在自己的屋子裡,看著同一棵銀杏樹,心裡想的是「我就在這裡了。〞

  就在這裡。在這間屋子裡,在這個地方,在這棵銀杏樹的旁邊。

  摸了摸窗台上那顆銀杏果。果子是硬的,涼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粉。這顆果子,從夏天掛到秋天,很快就會成熟了。而她從五月等到八月,終於等到了一個「留下來」。

  歐陽收回手,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站著。

  那棵樹在這裡生根結果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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