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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初夜

  歐陽是從一個夢裡醒過來的。

  夢裡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灰色的、模糊的、像霧一樣的東西。她站在霧裡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然後就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很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像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睜開眼。天花板是白色的。窗簾是軍綠色的,透進來一點光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凌晨還是傍晚。歐陽躺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北疆,她已經在北疆住了三個月了。

  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一線月光,落在窗台上,照在那四樣東西上,銀杏葉、銀杏果、老照片和那本書。月光很淡,像一層薄薄的水,覆在那些東西上面,安安靜靜的。

  歐陽定定地看著那四樣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在想今天晚上是怎麼睡著的?想了半天,發現自己根本想不起來。她只記得自己躺在床上,想著楚天舒說過的那句話「我希望你留在北疆。但我也想讓你回北京。」然後想著想著就睡著了。不是那種「想了很久還是睡不著」的睡。是那種想明白了,然後安安心心地睡著了。

  歐陽躺在床上,在月光里回想著這三個月前,她剛到北疆的那個晚上,也是躺在這張床上,看著同一扇窗戶,聽著同一個方向的風聲。但那個夜晚她一夜沒睡著。

  歐陽閉上眼睛,讓那個夜晚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浮了上來。

  三個月前。她站在宿舍門口,看著那扇門關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很悶的「咔嗒」聲。房間裡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她站了很久才彎下腰,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鏈,開始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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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把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從箱子裡拿出一個信封,信封里裝著奶奶的老照片,歐陽想了想,沒有把信封放在抽屜里,而是把它立在了窗台上,靠在窗框上。然後把那條灰色的圍巾拿出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她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手。手是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當時覺得,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是那天下午,火車站台上,楚天舒站在人群里看著她的那個眼神。

  歐陽想起那個眼神,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種眼神給了一種她從來沒有體驗的味道,不是蘇州的潮,不是北京的風沙,是一種很乾淨的、很空曠的、像是什麼都不顧,我就認定你的意思。

  她是從一陣風裡醒過來的。

  不是真的風,是夢裡的風。歐陽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草原上,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吹得歐陽的頭髮和衣服都在飄。她站在風裡,不覺得冷,不覺得害怕,只是覺得自己很小,很小很小,像是一粒沙,像是一片銀杏葉。


  努力睜開眼,月光還在。

  於是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看著牆上那一片月光投下的影子,心裡忽然浮上來一個問題。

  三個月前那個第一夜,又是怎麼過的?

  仔細想了想,發現那些細節,像水底的石頭一樣,一個一個地浮了上來。

  三個月前。

  那晚洗漱完換上睡衣躺在床上。燈關了房間裡一片黑暗。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白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看著那道光睡不著。

  不是那種「認床」的睡不著。是一種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離她熟悉的一切,有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當時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三個月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是對還是錯。

  又翻了個身側躺著,聽著窗外的聲音。

  北疆的夜晚,和蘇州完全不一樣。

  蘇州的夜晚,是有聲音的,河水的流動聲,巷子裡的腳步聲,遠處傳來的汽笛聲,隔壁鄰居家電視的聲音,潮潮的,軟軟的,像一層裹著你的、濕漉漉的布。歐陽從小聽著那些聲音長大,那些聲音,是歐陽身體的一部分。

  但北疆的夜晚,沒有那些聲音。

  北疆的夜晚,只有風。風從草原上吹過來,穿過營區的圍牆,穿過銀杏樹的葉子,穿過窗戶的縫隙,發出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什麼東西在低低地唱的響聲。歐陽躺在床上,聽著那個聲音,覺得自己像是在一艘船上,漂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的海上。

  接著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睜著眼睛看著黑暗。

  又想起那天下午在銀杏樹下,楚天舒說過的那句話。

  「這個地方,什麼都沒有。」

  歐陽當時沒有接話。但現在,她躺在這間陌生的屋子裡,聽著陌生的風聲,完全歐陽有點理解楚天舒當時的意思了。

  北疆確實什麼都沒有。沒有蘇州的河水,沒有北京的燈火,沒有歐陽熟悉的一切。但楚天舒說的「什麼都沒有」,好像不是「沒有東西」的意思。楚天舒說的「什麼都沒有」,好像是「沒有多餘的東西」。

  歐陽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後又想起楚天舒說的另一句話。

  「我不重要。」

  歐陽想起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和他自己無關的事。她當時沒有追問,但心裡一直記得。

  躺在床上翻來翻去就是睡不著,在黑暗裡她輕聲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楚天舒為什麼覺得自己不重要?


  想了很久還是沒有答案。

  但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當時做了一個決定,一個很小的,很輕的,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決定:

  她要在這三個月里,讓他知道她是很重要的。

  歐陽想到當時這個決定的時候,心裡安定了下來。不是那種「終於想明白了」的安定,是一種終於完成了一件以前決定做的事之後心裡的安寧。

  歐陽閉上眼睛,聽著北疆的風聲睡著了。

  歐陽睜著眼睛,看著牆上的月光。

  三個月前的那個決定,歐陽做到了嗎?

  歐陽想了想,腦海中浮現出一些畫面,楚天舒坐在食堂里,多喝了一會兒茶。楚天舒坐在辦公室的角落裡,手裡翻著一本書,陪她到凌晨。楚天舒說「銀杏樹分公母,這棵是母的」。楚天舒說「我希望你留在北疆,但我也想讓你回北京」。

  歐陽不知道楚天舒有沒有覺得自己重要。但她知道,楚天舒變了。而他的變化,是因為她。

  夠不夠重要,其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楚天舒在她面前,慢慢地變成了一個和以前不一樣的人。而她知道,歐陽參與了那個變化。她參與了那個人的生活,她看著楚天舒的時候他眼裡的光。

  歐陽躺在月光里,高興地笑著。

  三個月前。

  歐陽是從一個聲音里醒過來的,不是鬧鐘,不是哨聲,是一個很輕的、很慢的腳步聲。

  歐陽睜開眼,房間裡還是黑的。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點灰藍色的光,天快亮了。她側耳聽了一會兒,那個腳步聲從她窗下經過,很輕,像是不想吵醒任何人。然後腳步聲停了一下,只有一兩秒,然後又繼續往前走,走遠了。

  歐陽躺在黑暗中,聽著那個腳步聲越走越遠,心裡忽然浮上來一個念頭:是楚天舒。

  歐陽沒有起身去看,沒有拉開窗簾。她只是躺在那裡,聽著那個腳步聲消失在遠處,然後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歐陽才知道,楚天舒的宿舍就在她隔壁。

  歐陽站在自己宿舍門口,看著隔壁那扇關著的門,心裡忽然想起凌晨那個腳步聲。停了一下,又走遠了。她不知道是不是楚天舒。但歐陽心裡,一直留著那個聲音。

  她站在窗邊,推開窗。

  北疆八月的夜風從草原上吹進來,帶著新鮮的泥土和草的味道,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她感受著那陣風,覺得同樣的風,她聽了三個月,已經不陌生了。

  三個月前,歐陽覺得那陣風是「陌生的」,是「不屬於歐陽的」。但三個月後,感受著同樣的風,心裡卻覺得,這陣風,她已經聽慣了。像是身體的一部分了。


  「此心安處是吾鄉。」

  她輕聲誦了一遍,然後笑了。好像終於懂了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她的心安在了北疆,是她的心,安在了有這個人的地方。

  她看著月光下那棵銀杏樹的影子,在心裡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就告訴他。

  歐陽關上窗回到床上,躺下來閉上眼睛。

  這一次,歐陽很快就睡著了。沒有陌生的風聲,沒有陌生的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很安定的、很踏實的、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裡的平靜。

  天亮了。

  北疆八月的清晨,天亮得很早。暖暖地陽光透過窗簾,落在她臉上。

  歐陽睜開眼,沒有賴床,沒有猶豫,拉開窗簾。

  窗外是一整片蔚藍的天空,高得不像話,一朵雲都沒有。銀杏樹的葉子在晨光里,一片一片地閃著光,像是被鍍了一層很薄的金。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洗漱。

  歐陽換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時穿的那件深灰色的T恤,是一件白色的襯衫。她很少穿白色。這件襯衫,是從北京帶來的,掛在衣櫃裡三個月,一次都沒有穿過。她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想穿它。但她就是覺得,今天應該穿這件。

  歐陽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襯衫,深色的褲子,頭髮紮起來,臉上乾乾淨淨的,眼睛裡有光。

  歐陽對著鏡子笑了笑。然後轉身,走出宿舍。

  清晨的營區,很安靜。有人在操場上跑步,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響。歐陽走過操場,走過食堂,走過那排白楊樹,走到營區門口。

  楚天舒已經在那裡了。

  楚天舒穿著常服,背對著歐陽,站在那棵銀杏樹下。晨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肩章上,落在他肩膀上,像灑一層薄薄的金粉。

  歐陽走到他身後站定,然後叫了一聲:

  「楚天舒。」

  楚天舒轉過身。

  晨光落在他臉上,楚天舒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深褐色的,裡面有一點光,像是湖面上反射的、很遠的、很亮的光。楚天舒看著歐陽,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上,那件白襯衫,然後停了一下,又回到她臉上。

  歐陽看著楚天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三個月前,我來到北疆的第一夜,睡不著。我聽著北疆的風聲,做了一個決定。」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歐陽繼續說:「我決定,要讓一個人知道,他是重要的。」


  楚天舒還是沒有說話,但他表情莊重了許多。

  歐陽看著他笑了笑,很輕但很堅定:

  「三個月後,我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覺得自己重要。但我想做到了。」

  歐陽說完,停了一下,然後看著楚天舒說出了那句話,那句話,她想了三天,想了三個月,想了很久很久,終於說出口了:

  「所以,我想留下來。」

  楚天舒看著歐陽,很久很久。

  晨光在銀杏葉之間流動,風從草原上吹過來,楚天舒看著歐陽的眼睛,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看進去。

  然後楚天舒說了一句話,只有四個字。

  「好。留下來。」

  歐陽笑了,是那種從心裡湧上來的、壓不住的、讓她整個人都亮起來的笑。

  在北疆的晨光里,穿著一件白襯衫,在銀杏樹下,她笑得很燦爛。

  楚天舒看著歐陽,也在笑。

  歐陽站在晨光里,在三個月前,她躺在北疆的第一夜,睡不著,聽著陌生的風聲,不知道自己做了一個什麼樣的決定。但三個月後,歐陽站在這一棵銀杏樹下知道了。

  那個決定是對的。

  看著那棵銀杏樹。銀杏葉在晨光里閃著光,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看著歐陽,像是整棵樹都在對她笑。也好像在對她說:

  做到了就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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