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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盛夏

  歐陽在北疆住下來了。

  說是「住下來」,其實不過是一間十幾平米的宿舍,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台上放著一盆綠植和一枝幹透了的銀杏葉。歐陽把自己的東西擺好,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放在桌上,奶奶的老照片立在窗台上,灰色的圍巾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北疆的生活,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不是歐陽想像中的那種「邊疆生活」沒有蒼涼,沒有荒蕪,沒有歐陽以為會有的所有艱苦。北疆的夏天,天亮得很早,四點多天就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歐陽每天六點醒來,聽到院子裡傳來跑步的腳步聲和口號聲,就知道楚天舒已經在訓練了。

  歐陽真的開始跑步了。

  第一天,歐陽穿上運動鞋,走到操場上。他已經在跑了,穿著一件深綠色的短袖,步伐均勻,呼吸平穩。她跟在他後面跑,跑了大概兩百米,就覺得肺像要炸開一樣。歐陽彎著腰,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歐陽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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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不動了?」

  「跑得動。」

  他看著歐陽,沒有拆穿歐陽,只是放慢了腳步,在她旁邊慢跑。他的步伐比剛才小了很多,剛好是歐陽能跟上的速度。她直起腰,跟在他旁邊跑,又跑了兩百米,然後又停下來。

  他也在她旁邊停下來,沒有說話。

  歐陽彎著腰,喘著氣,從指縫裡看了楚天舒一眼,楚天舒站在她旁邊,呼吸平穩,像剛才什麼都沒做一樣。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差距,可能不只是「跑不跑得動」的問題。

  「你第一次跑的時候,也這樣嗎?」歐陽問。

  「我當兵之前,跑八百米也喘。」

  「後來呢?」

  「後來跑了十年。」

  歐陽直起腰,看著楚天舒,沒有說話。她忽然覺得,楚天舒說的「後來跑了十年」,聽起來很簡單,但十年,是三千多個早上。歐陽跑了三天就覺得累了。

  歐陽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站直了,說:「明天繼續。」

  楚天舒看了歐陽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用」,只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跑。她站在操場上,看著楚天舒的背影,在清晨的陽光里,深綠色的短袖,脊樑筆直,步伐均勻。

  歐陽遠遠看著,楚天舒跑步的樣子,和他站在銀杏樹下的樣子一樣。

  歐陽跟了上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歐陽每天跑,每天跑不動,每天停下來喘氣,然後繼續跑。楚天舒從來不催她,從來不回頭等她,但楚天舒會放慢腳步,讓她能跟上。

  第七天,歐陽跑完了八百米,沒有停。

  歐陽站在操場上,彎著腰,喘著氣,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她抬起頭,看到他站在不遠處,看著歐陽。然後楚天舒轉過身,繼續跑。但歐陽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讓人心動的東西。

  歐陽站在操場上,笑了。

  歐陽開始習慣北疆的節奏了。

  每天早上跑步,然後去項目現場。中午在工地附近的鎮上吃一碗麵,麵館不大,老闆娘認識歐陽之後,會多給她加一個荷包蛋,說「小姑娘一個人在外地,多吃點」。

  歐陽開始習慣傍晚的時候,去楚天舒宿舍坐一會兒。

  不是每天,是隔一兩天。歐陽畫完圖,從工地回來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走到他宿舍門口敲兩下門。楚天舒一般都在,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看文件,聽到敲門聲頭也不抬,說一句「進來」。

  歐陽推門進去坐下來,拿起一本楚天舒桌上的書翻一翻,或者什麼都不做,就坐著。窗外是北疆的黃昏。

  她翻著楚天舒桌上的一本軍事雜誌,翻了幾頁放下來,看著楚天舒。

  六月中旬,何志剛回來了。

  那天歐陽正在食堂吃飯,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個大嗓門:

  「嫂子?你怎麼在這?!」

  歐陽抬起頭,看到何志剛站在門口。

  「何副大隊,好久不見。」

  「嫂子,你怎麼跑北疆來了?」

  「外派,三個月。」

  「外派?」

  「建研院在北疆有個文化中心項目,我申請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但那個笑容,比任何話都說明問題。

  他坐在她對面,要了一份飯,一邊吃一邊跟她聊,吃到一半,何志剛忽然放下筷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嫂子,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楚隊這三個月,話比以前多了。」

  歐陽拿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多在哪裡?」

  何志剛想了想,說:「以前楚隊吃完飯就回辦公室。現在他會坐在食堂里,多喝一會兒茶。」

  她以前沒注意到,是因為她以為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但何志剛看出來了,因為他認識楚天舒更久,久到能看出楚天舒「多喝了一會兒茶」這種細微的變化。


  她吃了一口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心中泛起一波漣漪。

  七月初,文化中心項目遇到了一個難題。

  設計方案和當地的氣候條件有衝突,北疆的冬天太冷,供暖負荷超標,原有的設計方案需要大面積調整。歐陽和施工方開了三次。她把自己關在臨時辦公室里,開始改方案。

  第一天,歐陽畫到凌晨一點。第二天,她畫到凌晨兩點。第三天畫到凌晨三點。

  方案改了四版都不滿意。

  第四天晚上歐陽又加班到凌晨,門被推開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他把茶杯放在她面前說:「喝點開水。」

  「今天還要加個大夜班。」歐陽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拉了一把椅子,在辦公室的角落裡坐下來。

  「那我陪著你。」

  歐陽看著楚天舒。

  「你明天不訓練?」

  「明天早上不出操。」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就那樣安靜地陪著她。

  畫到清宸叫了楚天舒一聲。

  「畫完了?」

  「嗯。改好了。」

  歐陽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頸椎發出一聲細小的咔噠聲。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一片灰藍色的天空,天快亮了,地平線上有一道細細的金邊,像一條線,把天和地分開。

  她看著那道金邊,體會著有人陪她熬夜的感覺。

  「走吧,回去睡覺。」

  楚天舒站起來,把書放回桌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歐陽一眼。

  「明天早上,不用跑步。」

  「為什麼?」

  「你熬了一夜。」

  「好,那我明天早上多睡一會兒。」

  八月中的一個下午,歐陽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快遞是信。信封上貼著郵票,郵戳是蘇州的。歐陽看到那個郵戳的時候,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是父親寄來的。

  歐陽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歐陽先看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穿著碎花布衫,扎著兩根辮子,站在一棵銀杏樹下,笑得很燦爛。她看著那張照片,愣了很久,那是奶奶。

  歐陽從來沒有見過奶奶年輕時的樣子。印象中奶奶一直是滿頭白髮的、穿著灰色布衫的。奶奶年輕的時候,也穿過碎花布衫,也扎過辮子笑得這麼燦爛。


  歐陽展開信,是父親的筆跡:

  「若水:

  你上次回來問奶奶的事,我翻了一下你奶奶的東西,找到了這張照片。這是她年輕的時候拍的,大概是一九五二年,趙遠山剛走那年。

  在北疆要好好照顧自己。

  爸」

  歐陽拿著那張照片,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奶奶,站在銀杏樹下,笑得那麼燦爛。

  歐陽拿著照片,走出宿舍,走到營區門口那棵銀杏樹下。

  她走到樹下,把奶奶的照片舉起來,放在銀杏葉的背景里。照片上的奶奶,和身後的銀杏樹,像是隔了七十年的時光,終於站在了一起。

  她走到樹下,把照片收好,放進口袋裡。那棵銀杏樹在午後的陽光里,滿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閃著光,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奶奶等了一輩子,等來的是一個名字和一行「一九五四年」的日期。而自己等到了一個人,站在她面前,會說「到了就好」。自己比奶奶幸運得多。

  她看著滿樹的銀杏葉,在心裡說了一句:我會好好珍惜當下這一切的。

  八月末,三個月快到了。

  距離項目結束還有一周。歐陽開始想一個問題,三個月之期後,她回北京然後呢?

  那天傍晚,他們又站在銀杏樹下。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銀杏葉染成了金色,和秋天的顏色一模一樣。

  歐陽看著楚天舒,開口了:

  「馬上到期,你希望我回北京嗎?」

  他想了一會兒說。

  「我希望你留在北疆。但我也想讓你回北京。」

  他又說,「留在北疆,我能每天看到你。但回北京,你才有更好的發展。」

  歐陽想了想說「那如果我告訴你,北疆也有文化中心,北疆也缺設計師呢?」

  「但還有三天,我們再考慮下。」

  北疆八月的天空,是那種很高很遠的藍,藍得不像話,一朵雲都沒有。看著那片天空,想起他說「沒有風雨,也沒有晴。就是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沒有,也挺好的。」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

  「什麼都沒有,也挺好的。」,忽然她好像也不是那麼糾結了。

  她想要的不多。想要一個安靜地方,那裡有楚天舒,有銀杏樹,有草原上吹過來的風。她可以在那裡畫圖,可以在那裡跑步,可以在那裡等他從訓練場上回來。

  歐陽想要一個「以後」。一個可以和他一起過的「以後」。看著窗外的天空,她由衷地笑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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