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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北疆之夏

  第二天早上,歐陽去了建研院敲了所長的門。

  所長姓周,五十多歲,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像個老派的知識分子。歐陽坐在他對面,把北疆那個文化中心的項目資料放在桌上。

  「周所,我想申請這個項目。」

  周所長拿起那份資料翻了翻,然後抬起頭看著歐陽:

  「北疆?」

  「嗯。」

  「你知道那個項目有多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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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

  周所長看了歐陽一會兒放下資料,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歐陽,你到建研院才半年。外派項目,一般要兩年以上的員工才能申請。」

  歐陽坐在那裡,沒有說話。

  周所長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想去?」

  歐陽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話:

  「因為我覺得,那個地方需要有人去。」

  歐陽沒說「因為他在那裡」。但是知道,自己說的那句話也是真的。那個地方確實需要有人去。而歐陽剛好想去。

  周所長看著歐陽,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資料上簽了一個字。

  「去吧。項目周期三個月。好好干。」

  歐陽拿著那份簽了字的資料,走出所長辦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氣。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歐陽的臉上暖洋洋的。歐陽忽然覺得從來沒有這麼確定過一件事。

  回到工位上打開電腦,開始查北疆的交通路線。

  從北京到北疆,沒有直達的火車。要先坐高鐵到最近的城市,再換乘綠皮火車,四個小時。歐陽上次去的時候是冬天。這次是夏天。不知道夏天的北疆是什麼樣子的,只知道,自己要去看看。

  趕緊拿出手機發了條信息:

  「我申請了北疆的一個項目。外派三個月。」

  等了一會兒,楚天舒沒有回。

  歐陽又發了一條:

  「明天出發。」

  這次很快便看到了個字:

  「我去接你。」

  歐陽看著那三個字,笑了。

  開始收拾東西。不只是收拾行李,主要是收拾歐陽這半年在北京攢下的東西。圖紙、文件、書、筆記本、窗台上那枝銀杏葉、奶奶的老照片。一樣一樣地裝進包里,裝到那枝銀杏葉的時候,歐陽停了一下,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


  葉子已經干透了,輕得像一片羽毛。歐陽把它小心地夾進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里,放在第一片銀杏葉的旁邊。兩片葉子,一片是楚天舒在南城胡同里撿給歐陽的,一片是楚天舒放在招待所窗台上的。一片是秋天的,一片是冬天。現在,歐陽要帶著它們,去找北疆的夏天的銀杏了。

  歐陽忽然意識到,有了這三片葉子,秋天的、冬天的、夏天的,好像代表了什麼。不是時間,是距離。是歐陽從南到北,從秋到夏,一步一步走過來的距離。

  歐陽把書放進行李箱裡,然後拉上拉鏈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這個住了半年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台上空蕩蕩的,銀杏葉被她收起來了。歐陽站在房間中央,環視這個房間,從冬天住到夏天,從陌生住到熟悉。現在她要離開這裡走了,去一個更遠的地方。

  歐陽又起奶奶那句話「銀杏樹在哪裡都能活。只是長得慢一些。」,輕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拉起行李箱,走出了門。

  出發那天,北京是個大晴天。

  五月的北京,陽光已經有些烈了,照在臉上有一點燙。歐陽在北京南站的廣場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空還是那種北京特有的藍,不是南方的那種透亮的藍,是帶著一層薄薄的霧的藍,像一塊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藍布,顏色淡了但乾淨。

  歐陽第一次來北京的時候,也是從南站出去的。那一天,行李箱卡在地磚縫裡,蹲下來的時候,絲巾被風捲走了。那一天,歐陽第一次看到他。

  現在她站在同一個廣場上,拉著同一個行李箱,要去北疆了。

  哎!時間過得真快。

  快到她覺得,還沒來得及好好看北京就要走了。

  歐陽拉著行李箱,走進了北京南站。

  高鐵上歐陽靠著窗,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北京的灰,變成華北的綠,再變成北方的平原。

  歐陽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了。但這一次,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之前歐陽來北京,是「出差」,去北疆,是去「看看他」。但這一次是去工作,去生活,去一個只去過一次的地方,待三個月。

  歐陽不知道三個月之後,會發生什麼。歐陽只知道她想去。

  趴在小桌上閉起眼睛,聽著高鐵行駛的聲音,規律的,單調的,像某種不知疲倦的、永遠不會停下來的水。歐陽想起楚天舒的那句話「調休是欠自己的,請假是欠別人的。」,現在不是調休,也不是請假。他是去工作。按楚天舒的說法,是欠自己的。

  歐陽睜開眼睛看著窗外。華北平原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開來,綠色的麥田一片一片的,像一塊巨大的地毯。而這片風景,她好像已經看到過很多次了。從蘇州到北京,從北京到北疆,在這條路上走了太多次,多到她覺得,她閉眼就能把這些畫下來


  但歐陽從來沒有像這一次一樣,覺得這條路是通往一個「以後」的。

  換乘了那趟綠皮火車。這一次,歐陽不再覺得那趟火車老舊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戶開著,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北方夏天特有的味道,混合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仔細看著窗外的風景,北方的夏天,和南方還真是不一樣,南方的夏天是濕黏的,空氣里永遠帶著水汽;北方的夏天是乾的,爽的,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在臉上,像一隻乾燥的手掌。

  歐陽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雪原不見了,變成了綠色的草原,一片一片的,延伸到天邊。眼前北疆的夏天,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不是荒涼,不是蒼茫是遼闊。是那種你站在草原上,會覺得天地很大,自己很渺小,但心裡很踏實的感覺。

  歐陽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草原,一個宏大的畫面展現在跟前。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現在她認為這首詩也可以是寫人的,茫茫天地之間,一個人能找到另一個人,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而自己找到了。

  歐陽靠在窗邊嘴角淌著一絲笑意,悠悠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火車已經快到站了。

  歐陽揉了揉眼睛坐直了,看了一眼窗外。草原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山丘,和山丘之間零星的房屋。歐陽忽然覺得心跳開始加快,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期待,像一個期盼很久的願望,終於要拿到了。

  火車進站了。

  歐陽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拉著它,走到車門口。車門打開的時候,北疆夏天的風迎面撲來,不是冬天的刀子,是一種溫熱的、帶著草香的風,像一個寬厚的長者、沉默的擁抱她。

  歐陽走下火車,站在站台上。

  站台很小,和她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這一次站台上沒有雪,陽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白得晃眼。歐陽眯著眼睛,看著站台出口的方向。

  楚天舒站在那裡。

  穿著夏裝,皮膚比上次見到的時候黑了一些,但脊樑還是筆直的。

  歐陽拉著行李箱,朝他走過去。

  楚天舒注視她自走過來。兩人對視良久,

  「你來了。」

  「來了。」

  兩人又凝目很久,像是要把對方刻進骨子裡。北疆夏天的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去,帶著草和泥土的味道。

  然後楚天舒伸出手,接過了歐陽的行李箱。

  「走吧。」

  「去哪裡?」

  「先回去,把東西放下。」

  歐陽跟著楚天舒走出站台。站台外面停著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和上次那輛一樣。楚天舒把歐陽的行李箱放在後備箱裡,然後打開副駕駛的門,又注視著歐陽。

  歐陽坐上去,關上車門。車裡很熱,被太陽曬了一整個下午,座椅燙得歐陽隔著衣服都覺得燙。楚天舒上了車,發動引擎,打開空調,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吹在她臉上,說不上的舒服。

  車子駛出站台,駛上那條歐陽叫不出名字的路。路兩邊的草原,在午後的陽光下,一片一片的,綠得醉人。

  「熱嗎?」楚天舒問。

  「有一點。」

  「北疆的夏天,比北京涼快。」

  歐陽看了楚天舒一眼。

  「你黑了不少。」

  楚天舒嘴角動了一下,笑意帶在臉上。

  「訓練曬黑的。」

  歐陽看著楚天舒開車的側臉,楚天舒穿夏裝的樣子,和穿冬裝的樣子,完全不一樣。穿軍大衣的時候,楚天舒像一個沉默的、厚重的、扛得住風雪的人。穿夏裝的時候,楚天舒像一個,普通的年輕人。皮膚曬得黝黑,胳膊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應該是訓練時留下的。心裡明白楚天舒也是一個會有新傷舊疤的人,不是那個永遠站在風雪裡的人。

  車子開進營區。

  營區門口,歐陽看到了那棵銀杏樹。

  滿樹的綠葉,在午後的陽光里,一片一片地閃著光。風一吹,整棵樹都在動,葉子翻動的聲音,像無數隻小手在鼓掌。

  歐陽靠著車窗,看著那棵樹,愣住了。

  歐陽見過這棵樹三次。第一次是冬天,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雪。第二次是春天,歐陽沒見到,但楚天舒告訴她「發芽了,嫩綠的,很小」。現在是第三次,夏天,滿樹綠葉,風一吹,整棵樹都在動。

  她終於看到了這棵樹真正的樣子。

  車子停在院子裡。楚天舒熄了火,轉過頭看著歐陽:

  「到了。」

  歐陽下了車,站在營區的院子裡。夏天的營區,和冬天完全不一樣,院子裡沒有雪,水泥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白,幾排灰磚房在陽光下泛著光。遠處有人在操場上跑步,喊著口號,聲音在夏天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楚天舒把她帶到上次那間宿舍門口。

  「還是那間。」

  歐陽推開門,走進去。房間和上次一模一樣,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台上放著一盆綠植,還是那盆叫不出名字的、好養活的小綠植,在窗台上,葉子綠油油的。


  歐陽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然後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你住隔壁?」

  「是啊。」

  歐陽點了點頭,把行李箱放在床邊,然後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營區。夏天的營區,和冬天完全不一樣,院子裡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樹蔭下坐著聊天。歐陽覺得這個地方好像來過很多次了。

  「你餓不餓?」

  「不餓。」

  楚天舒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那要不要去看看那棵樹?」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好。」

  歐陽跟著楚天舒,走出宿舍,走出營區,走到營區門口那棵銀杏樹下。

  歐陽來到樹下,看著滿樹的綠葉。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塊亮,一塊暗,像一幅畫。風一吹,葉子翻動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河水在流。

  歐陽站在樹下,看了很久。

  然後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你上次說滿樹綠葉,風一吹,整棵樹都在動。」

  「是的」

  「你說得對。」

  楚天舒站在她旁邊,也抬起頭,看著那棵樹。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冬天。它沒有葉子。」

  「我知道。」

  「現在有了。」

  歐陽看著楚天舒,楚天舒說的「現在有了」,說的不只是樹。

  歐陽站在北疆夏天的銀杏樹下,看著楚天舒,笑了一下。

  「我來了。」

  「我知道。」

  歐陽站在樹下,又抬起頭,看著滿樹的葉子。風從草原上吹過來,穿過銀杏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歐陽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申請到了北疆的文化中心項目。外派三個月。」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何志剛說的。」

  歐陽愣了一下。

  「何志剛怎麼知道的?」

  「問了你們所長。」

  歐陽站在樹下,愣了很久。然後歐陽低下頭,笑了。

  「你讓何志剛去問的?」


  「是的。」

  歐陽看著楚天舒,他比想像的要更在意自己。不是「在意」,是「放在了心上」。她說「我申請了北疆的項目」,楚天舒就去查了。楚天舒讓何志剛給她所長打了電話,確認了這件事。

  歐陽站在樹下,看著楚天舒,忽然覺得,歐陽好像從來沒有問過楚天舒一個問題。

  「你希望我來嗎?」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

  「當然希望你來。」

  歐陽站在樹下,等著楚天舒繼續說。

  楚天舒看著歐陽的眼睛,又說了一句:

  「但我不想讓你為了我來。」

  歐陽愣住了。

  「我不想讓你為了任何人,去一個你不想去的地方。」

  歐陽站在那裡,聽著楚天舒的話,忽然覺得,眼眶有一點熱。歐陽趕緊低下頭,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熱意壓了下去。

  歐陽低著頭,看著地上斑駁的樹影,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楚天舒:

  「我不是為了你來的。」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我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站在奶奶的銀杏樹下的時候,心裡湧上來的那個念頭,我來的。」

  歐陽看著楚天舒,聲音很輕,但很穩:

  「我來是因為我想來。不是因為你在。」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很久。

  然後楚天舒伸出手,握住了歐陽的手。

  歐陽握著楚天舒的手,站在北疆夏天的銀杏樹下,好像從來沒有這麼踏實過。

  歐陽不是來「找」楚天舒的。歐陽是來「到」楚天舒身邊的。

  歐陽站在樹下,握著楚天舒的手,抬起頭,看著滿樹的綠葉。風從草原上吹過來,穿過銀杏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樹欲靜而風不止。」

  以前總覺得是形容無奈的,是不好的事要出現的前兆。而現在認為,不是無奈,是風來了,樹就會動。而她,就是那陣風。

  歐陽握緊了楚天舒的手。

  「帶我去看看周圍吧。」

  「想去哪裡?」

  「去你每天跑步的地方。」

  楚天舒帶著歐陽,走在營區周圍。

  北疆的夏天,天藍得不像話,一朵雲都沒有,像一個巨大的、乾淨的、倒扣的碗。草原上開滿了不知名的小花,白的,黃的,紫的,星星點點的,像撒了一地的碎布。歐陽陪在他旁邊,慢慢地走著。


  這個畫面好像已經習慣了,走在他左邊,走在有楚天舒的地方。

  他們走到一片開闊的草地上。楚天舒停下來,指了指遠處:

  「那邊,是我們訓練的地方。」

  歐陽順著楚天舒的手看過去。遠處是一片起伏的山丘,山丘上長滿了草,在午後的陽光下,到處都鋪滿了醉人的綠。

  「你每天在這裡跑步?」

  「是的」

  歐陽站在草地上,看著遠處,好像看到了楚天舒每天生活的樣子,早上六點起床,在操場上跑步,然後訓練,然後開會,然後吃飯,然後站在營區門口那棵銀杏樹下,看一會兒,然後回辦公室。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你每天的生活,就是這樣?」

  「差不多。」

  「不覺得單調嗎?」

  楚天舒想了想。

  「習慣了。」

  歐陽看著楚天舒,忽然理解了楚天舒說的「習慣了」,不是說「習慣了單調」,是說「習慣了這種生活」。

  歐陽站在草地上,看著遠處,好像也開始習慣了。習慣了北疆的風,習慣了北疆的遼闊,習慣了他在她左邊,習慣了等他。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笑了一下。

  「那從明天開始,你跑步的時候,我可能也在跑。」

  楚天舒看著歐陽,愣了一下。

  「你跑步?」

  「我也可以跑。」

  「你跑不動。」

  「你怎麼知道?」

  「南方人,跑不過北方人。」

  歐陽站在草地上,看著楚天舒,假裝生氣地瞪了楚天舒一眼,然後自己先笑了。

  歐陽站在北疆夏天的草原上,笑得很大聲。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是真正的,從心底里湧上來的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彎著腰,扶著膝蓋,喘著氣。

  楚天舒站在她旁邊,看著歐陽笑,沒有說話。但歐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彎得多了很多。

  歐陽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看著楚天舒:

  「楚天舒,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沒有。」

  「你笑了。」

  「沒有。」

  歐陽看著楚天舒,笑了。不是那種哈哈大笑,是一種安靜的、踏實的笑,像一個人站在河邊,終於看到了河水的盡頭。


  歐陽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楚天舒跟在後面,走在歐陽的左邊。

  北疆的夏天好像比想像的,要好看得多。

  不是風景好看。是有楚天舒在的地方,風景這邊獨好。

  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們走回營區。

  北疆的黃昏,天邊被染成一片橘紅色,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顏料。那棵銀杏樹在夕陽里,葉子被染成了橘黃色,和秋天的顏色一模一樣。

  歐陽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被夕陽染成橘黃色的葉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楚天舒的時候,南城胡同里,那棵銀杏樹,滿樹金黃,葉子落了一地。楚天舒站在她身後,念了一句詩。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

  「你念了一句詩。」

  「可以接著了。」

  「我現在可以接住了。」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歐陽站在夕陽里,看著楚天舒,慢慢地念了一句,不是「等閒日月任西東」,不是「滿地翻黃銀杏葉」,是歐陽自己心裡冒出來的:

  「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我走了很久。」

  歐陽看著楚天舒,聲音很輕,但很穩:

  「但我終於到了。」

  楚天舒看著歐陽,站在北疆夏天的夕陽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楚天舒說了一句話,是歐陽認識楚天舒以來,楚天舒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也是楚天舒說過的最短的一句話:

  「到了就好。」

  歐陽站在夕陽里,看著楚天舒的眼睛,忽然覺得,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歐陽走了這麼久,從冬天走到夏天,從南走到北。歐陽以為她是為了看那棵銀杏樹,是為了看北疆的雪,是為了看夏天的草原。

  現在她知道了,是為了站在他面前,聽楚天舒說一句「到了就好」。

  歐陽站在銀杏樹下,舒心地笑了。

  「我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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