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五月
北京的五月初,是那種說不清是春還是夏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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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樹飄了一地白毛毛,風一吹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白呼呼的像雪花在飄。胡同口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長全了綠得發亮,在陽光下一片一片地閃著光。每天路過的時候歐陽都會看一眼,看那些葉子一天比一天密,一天比一天深,像某種東西在心裡越積越厚,它在仔細地收拾完冬天的衣服。
北京的五月已經很暖了,暖到她覺得窗台上那枝銀杏葉,在越來越長的日照里,邊緣開始卷得更厲害了,不是枯,是干透了之後被溫度烘烤的痕跡。她拿起那枝銀杏葉,放在手心裡看了一下,又放回窗台上。
然後目光落在旁邊那張老照片上。奶奶的那個軍人。那個站得筆直的、眉目清秀的年輕男人。
歐陽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照片上,那個人的臉在光線下變得有一點模糊,像隔了一層水。歐陽伸出手指,輕輕擦了一下照片表面,不是擦灰是像在擦一扇起霧的玻璃,想看清玻璃後面的人。
歐陽忽然想,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歐陽不知道,也從來沒有問過。奶奶從來沒有說過。她只知道,這個人當過兵,穿過和楚天舒一樣的軍裝,站過和楚天舒一樣的姿勢。他去了邊疆,好久沒有回來了。
歐陽坐在窗台上,手裡拿著那張老照片,心想這個人和楚天舒之間,隔了大概五十年。五十年的軍裝,五十年的邊疆,五十年的銀杏樹。
歐陽忽然很想給奶奶寫一封信。
不是那種寄給奶奶的信,是寫給她自己的。於是拿出紙和筆,趴在桌上,開始寫。歐陽寫得很慢,因為她在想,奶奶會跟她說些什麼。
「奶奶:
我到北京了。在這裡找到工作了。我住的地方窗外有一棵老槐樹,和你院子裡那棵差不多大。
我還遇到了一個人。
他是個軍人,現在在北疆。你院子裡的銀杏樹,今年又發芽了嗎?我窗台上有一枝銀杏葉,便是他放的。已經放了快半年了,我一直沒捨得扔。
奶奶,我有時候會想,你等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有沒有給你寫過信?有沒有跟你說過,他會回來?
奶奶,等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
歐陽寫到這裡,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慢慢地滲開,在紙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小點。突然好像也不需要問這個問題。因為她已經知道答案了。等一個人是每天早上醒來,先看一眼手機。是走在路上,看到一棵銀杏樹就停下來。是聽到一首小詩,會想起一個人念過的句子。想到這裡放下筆,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里。並沒有寫地址,也沒有貼郵票。把信壓在窗台上那枝銀杏葉下面,像把一個問題壓在一個不會說話的回答上面。
歐陽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五月的風從胡同口吹過來,帶著楊樹毛和泥土的味道,暖洋洋的,像一隻手輕輕拂過她的臉。
又忽然想起一件事,何志剛上次說,楚天舒想讓她去北疆。
那句話像一個石頭沉在她心裡,一直沒有浮上來。不是歐陽忘了,是她不敢想。不知道北疆是什麼樣子的,她去過一次,但那一次是冬天,雪鋪天蓋地,白茫茫的,只看到了表面的北疆。其實不知道真正的北疆是什麼樣子的,不知道過去後能不能在那裡生活,不知道能不能放棄北京的一切,去一個自己只去過一次的地方。
歐陽不是不想去。是怕,怕自己去了會後悔,怕自己不去也會後悔。
默默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老槐樹,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微信號,按下了語亮。
電話響了兩聲,接起來了。
「喂!」
楚天舒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有一點遠,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聽到他的聲音,忽然覺得有很多話想說,但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在忙嗎?」歐陽問。
「不忙。剛訓練完。」
歐陽聽到他那邊有人在喊什麼,遠遠的,模糊的,像風裡的回聲。然後楚天舒走了一段路,那些聲音漸漸遠了,安靜了。
「北疆的銀杏樹,發芽了嗎?」歐陽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發了。嫩綠的,剛冒出來芽。」
歐陽閉上眼睛,想像那個畫面。北疆的春天來得晚,五月初銀杏樹才剛剛發芽。嫩綠的,很小,像剛睜開眼睛的孩子。歐陽想像楚天舒站在那棵樹下,抬著頭看著那些嫩芽。
「葉子大嗎?」
「不大。有些還剛鼓苞。」
歐陽想了想。
「志剛上次來北京,跟我說了一件事。」
楚天舒沒有說話,在等她說。
「他說,你想讓我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
歐陽握著手機,聽著那沉默。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是楚天舒在想怎麼回答。歐陽了解楚天舒,他不會說「是」或者「不是」這麼簡單,楚天舒要先想,想好了再說。
過了大概十秒鐘,楚天舒說了兩個字:
「有這個想法。」
歐陽握著手機,沒有說話。窗外的風從窗台上吹過來,吹動那枝銀杏葉,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
楚天舒又沉思一會兒。
「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歐陽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原以為他會說「怕你不同意」,或者「怕你為難」,或者「還沒想好怎麼說」。但楚天舒說的是「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楚天舒這句話,她是理解的。因為他不是不想說,不是不敢說,楚天舒是怕她為難。怕她不知道怎麼回答,怕回答了之後會後悔,怕因為他說了就勉強自己答應了。
歐陽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看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
歐陽沒有說「我願意」,也沒有說「我不願意」。只是說「我知道了」。因為她真的知道了,楚天舒也是恩念的受不了。
歐陽掛了電話,看了一會兒窗外。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亮的,暗的,像一幅畫。
歐陽低頭看著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父親的號碼,撥了過去。
「爸,我這個周末回去一趟。」
「怎麼了?」
「我想回去看看老院子。」
周末,歐陽回了蘇州。
五月的蘇州,已經完全是夏天的樣子了。空氣里濕漉漉的,混著梔子花的香氣,黏黏的,貼在皮膚上。歐陽站在蘇州北站的出站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了一口熟悉的蘇州味道,濕的,甜的,帶著水汽和花香。
歐陽叫了一輛車回了老宅。
推開院門的時候愣了一下,院子裡的銀杏樹,葉子已經全綠了,滿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里,一片一片地閃著光。歐陽站在樹下抬起頭,看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
想起了奶奶。奶奶每年秋天都會站在樹下,看著那些金黃色的葉子,常念兩句詩:。「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歐陽小時候不懂,只覺得奶奶站在樹下的樣子,很好看。
現在她站在樹下,看到的是夏天的葉子。奶奶等的那個人,也許也看過這棵樹的夏天。那個人離開的時候,樹還小,現在樹已經長大了,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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