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四月天
北京的四月初是一年裡最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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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開了,桃花開了,連胡同口那棵老槐樹,也冒出了一層嫩綠的新葉。歐陽每天路過的時候,都會抬頭看一眼,那些葉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綠,看著它們心裡有一種叫希望的東西慢慢滋長著。
歐陽開始習慣北京的生活了。
每天早上在地鐵上看一首詩,下班後在胡同口的菜攤上買一把青菜,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散步、一個人看著那枝銀杏葉發呆。甚至開始習慣那個人的不在,不是不想他,是學會了在等楚天舒的時候,做自己的事。
工作也慢慢上了軌道。建研院的項目一個接一個,開始負責一個舊城改造的調研項目,每天在胡同里跑來跑去,量尺寸,拍照片,畫草圖。她發現北京的胡同和蘇州的巷子是有些不一樣的,蘇州的巷子是濕的,軟的,青石板路永遠泛著水光;北京的胡同是乾的,硬的,灰牆灰瓦,連風都是乾的。
但現在開始喜歡這種幹了。
四月中的一個周末,何志剛來了北京。
何志明給她打了一個電話,說在北京開會,問她有沒有空吃個飯。歐陽答應了。掛了電話就在想,何志剛是她在北京認識的第一個「楚天舒的人」。歐陽和他之間,隔著兩千多公里,但何志剛在中間就像一個橋墩。
他們約在一家涮肉館。何志剛比她早到了十分鐘,已經點好了菜。歐陽走進涮肉館,看到何志剛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頭髮剪得短短的,脊樑筆直一看就是軍人。
「嫂子!」,何志剛看到她站起來,嗓門大得整個涮肉館都能聽到。
歐陽走過去坐下來,笑了一下。
「何副大隊,好久不見。」
「叫志剛就行。什麼何副大隊。」,何志剛坐下來,給她倒了一杯茶,「嫂子,你瘦了。」
「沒有。」
「瘦了。楚隊上次回隊也說你瘦了。」
歐陽愣了一下,看著何志剛。
「楚天舒,跟你說的?」
「嗯。楚隊回來那天,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說「歐陽瘦了」。何志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嘟囔這一句,但我聽見了。」
歐陽低下頭,看著面前那杯茶,沒有說話。
「嫂子,楚隊那個人話少。但他心裡什麼都門兒清。」
歐陽抬起頭,看著何志剛,笑了一下。
「我知道。」
涮肉端上來了,銅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何志剛夾了一盤羊肉倒進鍋里,用筷子撥了撥。
「嫂子,你吃。北京的涮肉和南方不一樣。南方吃的是細,北方吃的是……」
「是什麼?」
「是痛快。」
歐陽笑了,夾起一片羊肉在鍋里涮了一下,蘸了芝麻醬放進嘴裡。羊肉很嫩(芝麻醬很香,和蘇州的吃法完全不一樣。但歐陽覺得也很好吃。
「好吃。」
「那就多吃點。楚隊說了,讓我盯著你吃。」
歐陽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楚天舒,他讓你盯著我吃?」
「是啊!楚隊打電話的時候說的。說你看看她,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歐陽看著碗裡的羊肉,有人牽掛的幸福感油然而生,臉頰不由微微一紅,趕緊低下頭吃了一口羊肉,不讓何志剛看見。
她想到楚天舒不在身邊,還讓何志剛來看她。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好好吃飯了,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瘦了,是不是一個人在發呆。什麼都想知道,所以就讓何志剛來看她。
何志剛吃了一口羊肉,又吃了一口。
「嫂子,你……」
何志剛看著歐陽,欲言又止。
「怎麼了?」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事?」
歐陽放下筷子,看著楚天舒。
「什麼以後的事?」
「你和楚隊。以後你們怎麼辦?」
歐陽沉思一會兒。
「我不知道。」
「楚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想讓你去北疆。」
歐陽傻眼了,定定地看著何志剛。
「去北疆?」
「嗯。楚隊不是那種隨便能說出口的人。但他每次從北京回來都會在營區門口那棵銀杏樹下站很久。就那樣站著,什麼也不做。」
歐陽坐在那裡,聽著何志剛的話,忽然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被輕輕地碰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比疼更輕的東西,像一根羽毛,從心臟表面拂過。
「楚天舒,站在那棵樹下?」
「是呀。每次回來都那樣。站很久然後才回辦公室。"
歐陽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羊肉沒有說話。
歐陽想起楚天舒信里寫的那句話「北疆下雪了。很大。安靜了片刻,只是營區門口那棵銀杏,葉子落盡了,枝椏上堆著白雪。我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便想起你。」,他是把那棵樹當成了自己。
歐陽抬起頭,看著何志剛,笑了一下。
「志剛,謝謝你。」
「嫂子,不用客氣。楚隊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歐陽看著何志剛,好像明白了什麼。明白了什麼叫戰友。不是「一起當兵的人」,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這樣的交情。
何志剛低下頭,又吃了一口羊肉。
「嫂子,你以後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不用客氣。」
「好的。」
歐陽走出涮肉館的時候,北京四月的夜風迎面吹過來,還是有些冷。漫步在路邊,抬頭看著天空。四月的夜空是深藍色的,沒有星星,但有一彎月亮,細細的,彎彎的,像一道淺淺的眉。
她發了條信息:
「何志剛來北京了。我們一起吃了涮肉。」
過了一會兒手機一震:
「他跟你說了什麼?」
歐陽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後回了一條:
「何志剛說,你每次從北京回去,都會在營區門口那棵銀杏樹下站很久。」
歐陽等了一會兒,楚天舒沒有回。
便又發了一條:
「我也很想你。」
歐陽發完之後看著那四個字,心跳快得自己都能聽見。從來沒有這麼直接地說過。也從來沒有說過「我也很想你」這種話。但還是說了出來。
等了一會兒便看到一個信息:
「我也是。」
看著那三個字,歐陽開心地笑了。
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走回胡同的方向。
走在胡同里,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只是覺得,北京,好像真的要變成她的家了。
不是因為這座城市。是因為這座城市裡,有一個人的影子。
歐陽走到胡同口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新葉在路燈的光線里泛著淡淡的綠色,像某種熱切在春天裡,對著她的讚許。
「你是人間四月天。」
歐陽站在老槐樹下,輕聲誦了一遍。
然後又輕輕地笑了。
回到家裡安靜了片刻,只是看見窗台上那枝銀杏葉,像是一個久候她的人,無論多久多晚。
於是這個春天,好像比任何春天都長,長得要駐在了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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