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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三天

  楚天舒在北京待了三天。

  第一天,歐陽請了假和他一起去了故宮。兩人從來沒有一起好好看過這座城市。他們一起站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看著那些金黃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光。

  

  「你們南方人看這些,會不會覺得太硬了?」

  歐陽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琉璃瓦。

  「比起徽派那些建築,是有點兒粗獷」

  「北方的東西,都硬。」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你也像這些建築。」

  楚天舒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勾了一下。

  「我硬嗎?」

  「硬。」

  歐陽看著楚天舒的眼睛,聲音很輕:

  「但我會變。」

  然後沒有說話。他們站在太和殿前的廣場,風從廣場上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千年古都特有的古老氣息。

  第二天,歐陽去上班了。楚天舒在歐陽的房間裡,看了一天的書。歐陽下班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坐在窗台上,手裡拿著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翻到她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楚天舒。

  「看多久了?」

  「一個下午。」

  歐陽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喜歡哪一首?」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翻到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歐陽低頭看過去,是蘇軾的《定風波》。

  「這首《莫聽穿林打葉聲》」

  「是啊。」

  歐陽看著那行字,輕聲念了出來: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歐陽念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為什麼喜歡這首?」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很久都忘不了的話:

  「因為沒有風雨,也沒有晴。就是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沒有,也挺好的。」

  歐陽聽著他的解釋,沉思良久。

  她從來沒有真正地理解過楚天舒。本以為他是一個沉默的人,是因為軍人的習慣不愛說話。現在她意識到楚天舒的沉默,不是習慣,只是習慣選擇什麼都不說,是因為他覺得什麼都不說,也挺好的。

  她看著楚天舒,覺得好像離他近了一點。


  第三天,他們又去了頤和園。

  昆明湖的水是綠的,在春天的陽光下,泛起一層一層細碎的鱗光。歐陽站在湖邊,看著遠處的萬壽山,問道:

  「你明天要走?」

  「嗯。」

  歐陽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站在湖邊看著湖面上的金光,一片一片的,碎碎的像什麼東西被風吹皺了。

  三天太短了。短到她覺得,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看他,楚天舒就要走了。

  歐陽站在湖邊,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清蘊味道。一個一直想問,但又一直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冒了出來: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部隊?」

  問完之後,她就後悔了。

  她知道不該問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知道。軍人一直是對職業歸屬感最強的一種人。他穿著軍裝的樣子,站在銀杏樹下的樣子,站在北疆雪地上的樣子,身上都寫著兩個字:軍人。她不該問一個軍人,有沒有想過離開部隊。

  她怯怯地看著楚天舒。

  楚天舒沉思了良久。

  「想過。」

  歐陽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但肯定不會離開。」

  歐陽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答應過一個人,會一直穿著這身軍裝。」

  「那個人,已經不在部隊上了。」

  歐陽木然站著,忽然覺得風停了。

  不是風停了。是她心裡的那個想法停了。

  她看著楚天舒,沒有問那個人是誰。但她知道那個人是誰,是劉德勝。那個掉進冰窟窿的一班長,是讓他虎口上多了一道疤的人。

  什麼都不用問了。

  兩人伸出手在了一起,靜靜地沒有說話。周圍的一切像是感受到了什麼,也沒有動靜。

  他們就這樣站在昆明湖邊,站在春天的陽光里,握著彼此的手,聽著彼此的心跳。

  晚上,歐陽送他回招待所。

  北京三月的夜晚還是有一點涼。兩人走在街道上,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楊樹芽的青味。

  他們走到招待所樓下的時候,歐陽停下來,看著楚天舒。

  「你明天幾點走?」

  「早上六點。」

  歐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六點,她能起得來,可以起。但她沒有說「我送你」。知道楚天舒不想讓她送。上次歐陽送他,楚天舒在地鐵站口消失的時候,歐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拐角站了很久。


  她不想再站在那個拐角了。

  兩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扣在了一起。

  歐陽握著他的手,感覺到楚天舒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她差點沒感覺到。但又感覺到了。

  她低下頭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燥動壓了下去。

  「你……」

  歐陽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要好好活著。」

  楚天舒看著歐陽,堅定地說。

  「好。」

  歐陽點了點頭鬆開楚天舒的手,轉身走向胡同的方向。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如果她回頭,楚天舒可能就會走得更糾結。

  回到家裡關上門,靜靜地看著窗台上那枝銀杏葉。歐陽走過去拿起那枝銀杏葉,放在手心裡看著它,像看著那個剛走的人。

  又想起楚天舒說的那句話,「沒有風雨,也沒有晴。就是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沒有,也挺好的。」

  現在她又有一點懂了。

  不是「什麼都沒有」,是「什麼都不怕」。不怕等他。不怕楚天舒出任務。不怕楚天舒失聯。不怕楚天舒不在她身邊。是「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的灑脫。

  只怕,楚天舒徹底不在。

  再拿著那枝銀杏葉,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北京三月的夜晚安靜得像一首沒有寫完的詩。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以前讀這句詩,總覺得太遠了。現在她覺得挺好的。朝朝暮暮是兩個人的事,但兩個人不一定非要在同一個地方。

  放下銀杏葉,給他發了一條信息:

  「明天不送你了。你到了給我發信息。」

  過了一會屏幕一亮:

  「好的。」

  歐陽看著那個字放下手機,關了燈躺到床上安靜了片刻,只是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銀白色的細線。看著看著便閉上眼睛,施施然睡了過去。

  於是便夢見了那棵銀杏樹。滿樹金黃,樹葉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層。只是楚天舒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片葉子看著自己。

  「拿著。」

  急忙伸出手,接住了那片葉子。

  然後便醒了。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歐陽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夢裡楚天舒說的那句話,「拿著。」

  那片葉子一直陪著她。從南站到銀杏樹,以茶館到上海,從北疆到北京。那片葉手一直在自己手中,沒有鬆開過。


  歐陽看到有一條未讀信息。

  打開一看是楚天舒的:

  「我回到部隊了。」

  歐陽回了一條:

  「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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