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照片
楚天舒回北京的那天，是三月二十五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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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不知道楚天舒什麼時候到，只知道楚天舒發了條簡訊：「我下午到。」，歐陽請了半天假，坐在房間裡等。窗台上那枝銀杏葉還在，金黃色的，在三月的光線里，像一枚凝固的標本。歐陽手裡拿著手機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沒有催沒有問。
歐陽只是等。
下午兩點，聽到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不是那種急促的腳步聲，是穩的，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歐陽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楚天舒站在院子裡，穿著軍裝，沒有戴帽子，脖子上沒有戴圍巾，北京三月已經不冷了。他就站在三月的陽光里，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層淡淡的光。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楚天舒，沒有說話。
楚天舒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我回來了。」
歐陽看著楚天舒，覺得楚天舒的眼睛下面有一點青黑，不是那種一晚上沒睡好的青黑，是更深的積累了不止一個晚上的那種。歐陽想起楚天舒失聯的那兩天，那打不通電話的夜晚，想起坐在床上等了一夜，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楚天舒的對話框的時候。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覺得眼眶有一點熱。
「你瘦了。」
「沒瘦。北疆的伙食還行。」
歐陽看著他沒有接話。伸手握住了楚天舒的手。楚天舒的手是暖的，比上次在地鐵站口的時候暖多了。歐陽握著楚天舒的手，沒有鬆開。
楚天舒也沒有鬆開。
他們站在院子裡，站在三月的陽光里，握著彼此的手，誰都沒有說話。風從胡同口吹過來，帶著北京春天特有的味道，乾燥的、溫暖的、混合著泥土和楊樹芽的味道。
上次握著楚天舒的手是在地鐵站口，當時楚天舒的手很涼握了很久，然後鬆開了看著楚天舒走下台階，消失在通道的拐角處。那時候歐陽不知道楚天舒什麼時候會回來，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握到楚天舒的手，是什麼時候。
現在她握到了。
她握著楚天舒的手，在這三月的陽光里，痴痴地想著那兩天的等待，那一個晚上的害怕，那根刺進胸口的針都值得了。
歐陽鬆開楚天舒的手，轉身走進房間。
「進來吧。」
楚天舒跟著歐陽走進房間。房間不大，一眼就能看完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台上放著一枝銀杏葉、一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一張老照片。
楚天舒的目光停在那張老照片上。
楚天舒走過去，拿起那張照片，低頭看著。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眉目清秀，站得筆直。
「這是誰？」
歐陽走到他身邊，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一會兒。
「我奶奶年輕的時候，喜歡過一個人。」
楚天舒抬起頭，看著歐陽。
「那個人也是當兵的。」
歐陽沒有看他，繼續看著那張照片。
「那他後來去了哪裡？」
「不知道。我奶奶從來沒有說過。只留下這張照片，一直放在衣櫃最底層。」
歐陽伸出手，從照片上輕輕拂過，像是拂去一層看不見的灰塵。
「我小時候問過奶奶，這個人是誰。奶奶說是一個朋友。後來我長大了，才明白不是朋友。」
歐陽沉默了一會兒。
「我奶奶等了很久。」
歐陽說完之後，沒有繼續往下說。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從窗台上吹過來，吹動那枝銀杏葉，葉子輕輕晃了晃。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歐陽抬起頭，看著楚天舒笑了一下。
「我本來不想說的。但那天我從蘇州回來，把這張照片放在窗台上的時候，忽然覺得，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歐陽看著楚天舒，聲音很輕。
「我明白了一件事，等一個人，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等到了，卻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走。」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很久。
然後才開口了：
「我以後出任務，會讓何志剛告訴你。」
歐陽愣了一下，看著楚天舒。
「不會讓你等太久。」
歐陽看著楚天舒，忽然覺得眼眶又有一點熱了。只是歐陽趕緊低下頭，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熱意壓了下去。
「好。」
歐陽抬起頭，看著楚天舒笑了一下。
「你吃飯了嗎？」
「沒有。」
「那走吧。我帶你去吃麵。」
他們去了那家炸醬麵館。
「小楚，好久沒來了。」老闆娘趕忙上前招呼。
楚天舒點了點頭。
「這次能待幾天？」
楚天舒看了歐陽一眼，然後說：
「三天。」
老闆娘又笑了也沒有追問，轉身進了廚房。
歐陽坐在他面前看著楚天舒，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畫面，歐陽坐在他對面，看著楚天舒吃麵，什麼也不用說。想起第一次見楚天舒吃麵的時候，是在上海，楚天舒點了一碗辣肉麵，吃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說「太甜了」。現在他吃的是北京炸醬麵，不會再皺眉頭了。
歐陽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吃完飯，歐陽帶他去了南城那條胡同。那棵銀杏樹還在，枝幹上已經冒出了細小的嫩芽。歐陽站在樹下抬起頭，看著那些嫩芽，在路燈的光線里泛著淡淡的綠色。
「你記得我第一次站在這裡的時候嗎？」
楚天舒站在她身後。
「記得。」
「那時候，你站在我身後，念了一句詩。」
楚天舒沒有說話。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我現在可以接住了。」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歐陽站在路燈下，看著楚天舒，慢慢地念出了那一句，不是「等閒日月任西東」，不是「滿地翻黃銀杏葉」，是那句歐陽當時沒有接住，現在終於能接住的：
「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
歐陽念完之後，看著楚天舒，笑了一下。
「我查了。你那天念的，是「滿地翻黃銀杏葉」，不是「橙黃橘綠」。但我還是覺得，這句更適合。」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
「因為，滿地翻黃，是落下來的。但橙黃橘綠，是長在樹上的。我更喜歡長在樹上的。」
歐陽站在路燈下，看著楚天舒，聲音很輕：
「因為長在樹上的，明年還會再長。」
楚天舒看著歐陽，輕輕一笑。
就那麼一笑，但歐陽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像一絲春風掠過。
那綹春風，直吹進人心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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