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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渡風

  三天之後,渡風跑腿服務部開張了。

  地方是林渡在城中村找的,一樓一間十來平的小門面,以前是修電器的,牆皮發黑,燈泡昏黃,牆角還殘留著一層陳年油污,踩上去黏鞋底。房東是個五十來歲的潮汕人,叼著煙帶林渡看房時,反覆強調「這地方風水好,做生意的都發了」。林渡沒接話,只問了一句:「月租能再少五十不?」房東眉毛一擰,最後各退一步,少三十,包垃圾費。

  林渡花了兩個晚上自己刷牆。他以前出租屋搬家時刷過,有點經驗。第一步刮掉發黑的牆皮,第二步補膩子,第三步滾塗料。老趙下班後拎著啤酒過來,坐在門口看他刷。看了半小時,忍不住上手幫忙。兩個人干到凌晨一點,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靠在牆根喘氣。老趙灌了半瓶酒,咂咂嘴:「你這人干起活來跟頭牛似的。」

  「不干誰干。」林渡用濕毛巾抹了把臉,「請人刷這面牆,少說四五百。」

  老趙第二天弄來兩張二手辦公桌和一台舊電腦。桌子是奶茶店倒閉後處理的,台面貼著一層塑料膜,撕掉後還挺新。電腦開機要三分鐘,風扇嗡嗡響,但能用來錄單。林渡用一塊抹布把桌面擦得發亮,又去兩元店買了四個塑料文件筐,擺得整整齊齊。

  第一批跑腿員只有三個人。老趙算一個,另外兩個是他介紹的,都是以前跑過同城配送的老手。一個叫大劉,三十歲出頭,個子高,臉黑,手大腳大,說話之前習慣先「嗯」一聲。另一個叫六子,本名劉小強,腦子活,嘴巴甜,以前幹過地推,賣過保險也賣過健身卡,見誰都叫「哥」。林渡跟他們聊了半小時,沒講太多,只說了幾條規矩:準時、不拆包、不多問、不遲到。最後補了一句:「誰要是接了單子又嫌遠拒單,第二天別來了。」

  大劉「嗯」了一聲。六子笑呵呵地說:「林哥,你這兒單子能有多少?別回頭我們仨搶一單。」

  「先做著。」林渡沒給他畫餅,「有單就跑,沒單就擦車。」

  開張當天,林渡起了個大早。他先去GG店取回訂做的招牌,黑底白字,亞克力板,上面印著「渡風跑腿」四個字,旁邊一行小字:「同城急送,準時必達。」他站在門口比劃了半天,最後找來房東借了把電鑽,自己踩著梯子把招牌掛了上去。老趙到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收拾鑽出來的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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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不叫我?」老趙把豆漿油條放在桌上。

  「叫你幹嘛,你會用電鑽?」林渡拍拍手站起來,仰頭看了看招牌,「穩不穩?」

  「挺穩。」老趙也抬頭看,嘴裡嚼著油條,「就是這名字,文縐縐的,跟你本人不搭。」

  「哪裡不搭?」

  「渡風渡風,聽著像古代鏢局。你一個騎電動車的,叫個『順路』『快馬』啥的,接地氣。」


  林渡笑了一聲:「就要鏢局那名頭。快馬像跑江湖的,渡風,好歹像正經做事的。」

  老趙搖搖頭,沒再糾結。門口的紅紙貼上了,林渡沒準備鞭炮,老趙從家裡拿了半瓶喝剩的米酒,倒在門沿上。林渡看著那行紅紙黑字,心裡記了個數:從今天起,他在凡間算是有塊招牌了。

  當天接到的第一單,是老趙一個親戚要送個急件去龍崗。林渡讓大劉跑。大劉出發前,林渡拉著他小聲說:「這單不賺錢,但客戶要求高。你路上別開太快,也別太慢。到了之後給人拍張照,說聲『渡風跑腿』。記著,態度要有。」

  大劉點點頭,騎上車走了。林渡站在門口,一直目送到他拐出巷口。六子湊過來:「老闆,你這麼盯著,人家會緊張的。」

  林渡轉頭看他:「把門口那三輛車的電都檢查一遍。下午可能有雨,雨衣備好。」

  六子比了個「OK」的手勢,小跑著去幹活。林渡回到屋裡,打開電腦,把當天要跑的路線一條一條理順。這活他做起來比誰都快,哪條街容易堵,哪個小區後門能抄近路,哪棟寫字樓電梯分高層低層,全在他腦子裡。六子在一旁看他打字,忍不住說:「林哥,你以前是不是幹過調度?」

  「送過五年外賣。」

  「難怪。你這腦子不去送外賣是浪費。」六子說完覺得不妥,趕緊補了一句,「不對,是送外賣浪費了。」

  「不浪費。」林渡眼睛沒離開屏幕,「沒那五年,我現在也坐不到這兒來。」

  大劉那單送得順利,不到兩小時就回來了。他進門時,額頭上全是汗,腋下夾著張簽收單。林渡接過來看了一眼,簽收人名字寫得潦草,但時間、地點都對。他拍了拍大劉肩膀:「先歇會兒。第二單還沒到。」

  六子從冰箱裡拿了兩瓶水,一瓶遞給大劉,一瓶自己擰開灌了半瓶。他抹抹嘴:「林哥,要不我去發點傳單?這地方人流量不小,光靠熟人介紹,單子起得慢。」

  林渡想了想:「傳單可以發。但別見人就塞,挑那些手裡提著貨的、從醫院出來的、寫字樓下面等人的。這些人最需要跑腿。」他頓了頓,「話術別太油,就一句『同城急送,準時必達,首單減五塊』。留名片,別追著人走。」

  六子眼睛一亮:「行,這活兒我能幹。」

  下午,林渡把老趙叫回店裡,自己進了一趟仙界。

  蘇眉給他發了條消息,說王婆婆分薄荷苗,問他要不要帶幾株回凡間。林渡正有此意——他想試試仙界植物能不能在凡間生長。要是能成,以後說不定能賣「仙界薄荷茶」。凡間的東西能進仙界,仙界的土產為什麼不能反過來試試。

  他到靈植園時,王婆婆正蹲在薄荷田邊,拿一把小木鏟子分苗。她看見林渡,笑呵呵地招手:「快來,這些苗子長瘋了。你帶幾株回去,種在你們凡間,看看活不活。」


  林渡蹲下來:「有什麼講究沒有?」

  「凡間要是有雨水,就先放外頭淋一晚,別急著換盆。等葉子挺起來了,再移到土裡。別太曬,薄荷喜陰。」王婆婆一邊說一邊把幾株帶著濕土的小苗用油紙包好,遞給他,「要是活了,下回你再來,婆婆教你種別的。」

  林渡接過油紙包,小心翼翼放進帆布袋。蘇眉站在園子門口,看他過來,問:「凡間的鋪子,今天開張?」

  「開張了。」林渡說,「就一個十幾平的小門面,三個人跑。慢慢來。」

  蘇眉「嗯」了一聲,沒再問。兩人站在風口裡,望春樹的葉子沙沙響。林渡忽然說:「等我那邊穩定了,給你帶盆花來。放院子裡,跟靈植園這些不一樣。」

  「你家有花?」

  「沒有。但我可以去花市挑。你喜歡什麼樣的?」

  蘇眉想了想,說:「能開很久的。」

  林渡笑了:「那你這個要求有點高。能開很久的花,凡間也不多。」

  「那就種一盆,開多久算多久。」蘇眉說。

  林渡點頭。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蘇眉這句話。她不喜歡摘下來的花,也不在乎花開多久。她只在乎「能開」這件事本身。這想法有點奇怪,但林渡能懂。

  從靈植園出來,林渡沒直接回雜役坊,繞去了丹霞谷後門。

  今天是周蘭的攤子重新擺出來的頭一天。一副摺疊木案,一隻小炭爐,滷水咕嘟,香氣飄出半條巷。周蘭繫著乾淨圍裙,木腳撐穩穩支著,正給兩個外門弟子切滷豆干。周衡在一旁打下手,看見林渡,眼睛一下亮了:「林哥!」

  林渡剛應聲,巷口晃過來兩個人。灰青號衣,是坊市當值的協管。領頭那個斜眼瞅著木案,拿腳尖碰了碰案腿:「誰讓你在這兒擺的?經營牌呢?這個月管理費交了嗎?」

  周蘭切豆乾的手一下子攥緊了。上回收她攤子的,也是這套說辭。

  林渡上前半步,把話接了過去:「牌在執事堂備著案,落霞峰擔字第三十七號,徐言執事蓋的仙印,三天前剛下來。」他取過那塊嶄新的木牌,又摸出一張折好的回執,「攤位費按月繳,這是本月的存根。兩位要核,我陪你們去執事堂對底檔;對不上,攤子我親手收。」

  領頭的協管噎了一下。他本想捏個沒靠山的軟柿子,沒成想對面連編號、擔保人、繳費回執都備得滴水不漏。他湊過去看清木牌上的仙印,氣勢先矮了半截,嘴上還硬:「……手續齊就早說。占道別過這條線,收攤把地掃乾淨。」

  「一定。」林渡點頭,順手包了一包滷豆干遞過去,「兩位巡街辛苦,新攤頭一天請街坊試吃,按規矩來,不算別的。」


  兩人捏著豆乾,訕訕走了。周蘭這才鬆開手,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旁邊幾個探頭看了半天的老攤主圍上來:「這就是幫周家姐弟跑擔保的那個凡人吧?」「手續辦得這麼齊整……」「林老闆,我那攤位牌也快到期了,能不能幫我問問?」

  林渡沒端架子:「都能辦。材料備齊,按規矩走,誰也收不走你們的攤。」

  走出那條巷子,他覺出落在背上的眼神不一樣了。這些在仙界底層討生活的人,先頭看他,是看個稀奇的凡人;這會兒看他,是看一個能把事辦成、還肯替他們擋一下的自己人。

  當天晚上,林渡請老趙他們吃了個飯。四個人在路邊大排檔點了五個菜,開了幾瓶啤酒。六子喝多了,拉著老趙說:「趙哥,我總算有個正經地方上班了。」老趙把他的手拍開:「別跟個娘們似的。」大劉悶頭吃菜,難得笑了。

  林渡沒怎么喝。他坐在那裡,看著這三個渾身汗臭的男人,心裡第一次覺得,這攤子事真做起來了。

  回出租屋已經快十一點。林渡把帆布袋裡的薄荷苗取出來,在陽台外面找了個陰涼位置,暫時放了一晚上。他拍了張照,發給蘇眉,寫:「先在陽台外面待著。明天看看葉子挺不挺。」蘇眉回:「會挺的。」

  他洗了個澡,把電腦搬上床,打開系統後台。商鋪那邊又多了幾筆訂單,有一單是落霞峰藏書閣的小柳買的,要兩包話梅和一瓶可樂。備註寫:「今晚抄書,提神。」林渡起身走到樓下小賣部,把可樂和話梅買齊,準備第二天一起帶過去。

  重新躺下的時候,手機又亮了。老趙發來一條語音,只有三秒。林渡點開,老趙粗著嗓子說:「老闆,明天我休不休息?」

  林渡笑著回:「休你個鬼。明天七點半到店。」

  那邊秒回:「你他娘的真是周扒皮。」

  林渡把手機扣在胸口,望著天花板。風扇嘎吱嘎吱地轉,吹得那幾片薄荷葉在窗台外輕輕打顫。他忽然想,今天以前,他連「渡風」兩個字要掛在哪面牆上都得自己比劃半天。今天以後,好歹有三個人跟著他一起跑了。

  睡意漫上來。他閉上眼,腦子裡最後閃過的,是蘇眉那句話:「會挺的。」

  是啊。會挺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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