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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祖母的清醒窗口

  那是第一百三十二天的下午,陸川像往常一樣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握著祖母的手。他最近來得更勤了,每隔一天就會來一次,有時待半小時,有時待一個下午。他坐在那裡的時候很少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看著監護儀屏幕上那些平穩的綠色波形起伏著。每次來他都會檢查那根輸液管,確認那層灰色沉澱物的厚度沒有再增加。

  那天下午三點左右,窗外的日光從玻璃外面斜著照進來,在地面上鋪成一道暖白色的梯形光帶,光帶的邊緣落在床腳的位置,在白色的床單上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光暈邊界。祖母的右手指尖在那道光暈的範圍內,日光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幅度很輕,不是無意識的痙攣,是一種有指向的移動——她的食指和中指同時向內蜷曲了大約兩三毫米,指腹貼上了陸川握著她手的手背邊緣。她的眼皮抬了起來,瞳孔在他的方向緩慢地移動了兩次,像是在一個焦距範圍內進行調整,使她的視線逐漸從模糊聚焦為清晰。

  "……小川……"她的聲音比他上次聽到她開口說話時更清楚一些,雖然仍然很輕,但音節之間的間隙比以前更短,像是她說話的通道正在重新打開。

  "我在。"陸川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我在店裡。第三排貨架底下的東西我已經找到了。現實錨。埋在地下三米深的位置。狀態完好。"

  祖母的嘴唇微微張開了。她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像是正在通過持續的目光來確認他在說"找到了"的時候說的是哪一件東西,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更用力了一些:"還有一個……老周還藏了一個……在倉庫的……天花板……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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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老周"的時候,聲音比前幾個字略微清晰了一些,像是這個名字在她沉睡期間被反覆演練過,已經在她的聲帶和嘴唇之間建立了最短的路徑。她說完"天花板"之後,嘴唇微微閉合了,呼吸的節奏比之前快了一點,像是在一段持續的用力之後需要恢復一下氣息的儲備。

  陸川鬆開了祖母的手,站起來,彎下腰把耳朵湊近她的嘴唇位置。"在倉庫天花板上面,藏了一件東西。他走之前放進去的,誰也沒告訴。"

  "是什麼東西?"

  祖母的眼睛沒有立刻閉上。她的視線跟隨著他的動作移動了一段距離,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她開口回答,比剛才更輕:"……他說如果找到那個,就說明活得夠久了……"

  她的眼瞼緩慢地垂落下來,眼睛在那句話說完之後合上了。呼吸的節奏恢復了平穩,像是一段她已經準備了一整個下午的對話內容被全部發完了,剩下的只是等待下一次充電周期的自然再啟動。監護儀的波形在平穩的起伏中繼續保持著她入睡時的狀態。


  陸川在病房裡又待了大約十幾分鐘,確認了她的呼吸和心率穩定之後,才站起來走出了病房。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裡,沿著走廊向出口方向走去。他在走廊盡頭的門框邊停了一下,日光在玻璃門外形成一片均勻的亮白色光場,他的身形在光場中形成了一道明確的輪廓。

  他回到超市的時候,李大壯正坐在門口的台階上。他看了一眼陸川的側臉,沒有立刻開口,等他走近到三步範圍之內才說了一句:"老太太醒了?"

  "醒了十分鐘。她說老周在倉庫天花板上面還藏了一件東西,沒說是什麼。我需要上去看。"

  李大壯站起來,把雨傘從台階上拿起來夾在腋下,朝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他在傍晚的光線中站在門口的位置,像是為他讓出了足夠的空間和亮度。"我在這兒看著。"

  陸川走進倉庫,拉開了天花板的活動板。活動板的尺寸和之前小七送來的簡圖上標註的位置一致,他用一把舊螺絲刀沿著板邊縫隙撬開了四個固定點,然後向上推開了板面。天花板內側的夾層空間比他預想的更深,在暴露於空氣和採光過程中與夾層空間進行了將近半分鐘的交換後,內部的氣味正通過開口緩慢地向外逸散——乾燥的舊紙、舊棉布、存放了很久的密封物品特有的無味感。他把手臂伸入夾層,沿著木板的表面從左向右摸了一圈。

  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質的邊緣。形狀是長方形的,表面包裹著一層厚實的油布,布料的邊緣被摺疊整齊,四角被壓平貼合在包裹的表面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密封層。他用指腹沿著包裹的邊緣摸了一圈,確認了它的長度和寬度大約和一本厚筆記本相當,重量偏輕,沒有在移動中發出響動。

  他把包裹從夾層中取了出來。油布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舊油脂特有的啞光,表面有一層均勻的氧化層,像是它在這個位置放了很多年,處在乾燥、恆溫的密封環境中,沒有受到外部空氣的擾動或溫濕度變化。包裹在取出的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形態,沒有出現碎裂或脫落的跡象。

  他把它放在倉庫舊紙箱頂部的表面上,開始解開油布的摺疊邊緣。包裹內部還有一個相同的尺寸、相同的質地的包裹層,他在解開第二層油布時聽到了布料之間有輕微的粘連分離聲,像是油布在長期存放的過程中與內部的紙面之間形成了一層極薄的吸附層,正在隨著他的分離動作逐漸脫開。

  他揭開最後一層油布之後,露出了一卷錄音帶和一串鑰匙。錄音帶是標準尺寸的卡式磁帶,外殼是深灰色的,表面沒有標籤或文字。鑰匙串上只有一把鑰匙,比普通鑰匙更厚,齒痕的排列方式和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種鎖具都不相同,像是某個特定箱子或文件櫃的專用鑰匙。他把那捲錄音帶和鑰匙串從油布包裹中拿出來,放在檯面上,把鑰匙串放進了收銀台抽屜中,用預約簿壓住了鑰匙鏈的末端,然後把錄音帶拿在手裡,走到倉庫後牆旁邊的一台舊收音機前面。那台收音機本身不具備播放磁帶的錄音功能,但它的外殼側面有一條連接孔,可用於連接外接錄音設備讀取磁帶的信號。


  他用右手的手指沿著錄音帶的外殼邊緣滑了一遍,確認了它的外殼完好,密封層沒有損壞或位移。然後他把錄音帶連接到了收音機側面的播放轉換器上,把轉換器的信號線和收音機的外接插孔對接好,在連接完成後按下了播放鍵。

  磁帶轉動的聲音從收音機的揚聲器中傳出來,持續了幾秒鐘,然後一段人聲開始播放。聲音的音色偏中低,語速不快,像是在對著錄音設備說出的一段他已經準備好了的話,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像是在某個停頓點之後又想起了什麼需要補充的信息。

  "陸川。如果你在聽這卷錄音帶,說明你已經找到了,你活到了現在。接下來的內容可能會讓你對你奶奶的看法產生一些新的角度——不要急於判斷,先聽完,聽完之後再做決定。她當年做出她的選擇,是在她掌握的信息範圍內做出的唯一選擇。"

  "你奶奶不是被我騙了。她是自願和我合作的。我們已經知道了守夜人的真實目的,他們一直在'收割'詭域節點——他們不是要關閉通道,他們是要壟斷通道。每一個被他們'淨化'的節點,最終都變成了他們控制範圍內的一個端點。他們不是在消除詭域的影響,而是在把所有的節點控制權歸到自己的管理框架之下。好鄰居超市是一個沒有主動屈服於他們的節點,你奶奶知道這一點,我也知道這一點。"

  "這把鑰匙,能打開廢棄醫院地下一層的舊檔案室。那裡面的檔案櫃裡有守夜人二十年來所有'節點操作'的記錄——哪些節點被淨化和封存,哪些節點被接管和控制,每一次操作的負責人和執行人。你看了之後,你就知道該站在哪邊了。"

  磁帶在播放結束之後自動停轉,收音機的揚聲器在最後一句話的餘音散盡之後進入了靜默狀態。陸川坐在倉庫的暗光中,把那捲錄音帶從播放轉換器上取了下來,放進了鐵盒裡。他的右手在鐵盒表面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他站起來,把那串鑰匙從抽屜里取出來,握在掌心裡。鑰匙的金屬邊緣在他的指腹和掌心之間保持著穩定的溫度和形狀,齒痕的排列方式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樣特殊。

  他握著那串鑰匙,在倉庫里站了一段時間。窗外暮色正在沉落,路燈的光正在從地面逐漸向上鋪展開來,楊樹的葉子在晚風中保持著自然的翻動節奏。他把鑰匙串放進了外套的內袋裡,和那枚舊銅鑰匙並排放置。然後他關了倉庫的燈,走到收銀台後面坐下來,在暮色和夜色之間的交界處,把右手指腹搭在台面邊緣。廢棄醫院地下一層的舊檔案室里,有一扇門可以被這把鑰匙打開,裡面有守夜人二十年來所有節點操作的完整記錄,包括祖母和老周在二十年前共同參與的那段歷史在檔案室中的完整記錄。他坐在收銀台後面,在窗外的路燈正在逐一亮起的和平路夜間安靜中,把那串鑰匙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來,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放了回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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