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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記憶干擾的來源

  蘇晚第二次出現混淆狀態,是在一周之後。

  那是一個下午,天色灰白,空氣裡帶著將要下雨還沒下的那種悶。陸川正站在冰櫃前面補飲料,聽到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門軸尖叫了一聲,然後有人走了進來,腳步聲停在收銀台前方約兩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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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身的時侯,看到她正站在那裡,右手搭在台面邊緣,目光落在他平時寫交易記錄的位置。她的視線焦點有些渙散,並不是那種初到陌生環境時的觀察性掃視——她的目光正在向一個固定的點收縮,像是一個人正在通過視覺來確認自己是否處於正確的空間坐標中。她在那裡站了三四秒,然後嘴唇動了一下,發出聲音時帶著一種不確定的遲疑:"……今天的報告……交上去了嗎?"

  陸川把手裡那瓶水放在冰柜上層,關好冰櫃門,走到收銀台後面。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先拉開抽屜,取出那枚六芒封印吊墜,放在檯面上靠近她手邊的位置。她沒有看向吊墜。她的視線仍然固定在桌面上那片空白區域。幾秒後,她的瞳孔重新對焦了,比之前快一些,像是有人在調整焦距的過程中找到了正確的距離刻度。她抬起頭看著陸川,表情僵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我剛才……是不是問了什麼不對的話?"

  "你問了一句報告的事。"

  蘇晚慢慢坐到收銀台旁邊的塑料凳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腹按著膝蓋上的褲面布料。"我最近經常這樣。有時候在辦公室坐著,突然會想起來我今天應該去'好鄰居超市'做觀察,但我明明已經在那裡了。有時候我會把現在的任務和以前的任務混在一起,記憶里的時間段在意識中出現了不連續的排列。"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沒有打斷她。他在等她說完那一整段話之後,開口問了一句,語速不變,和他平時確認商品價格時的節奏一樣平緩:"你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麼新的東西——比如任務手環、新的電子設備、上級給你的隨身裝備?"

  蘇晚的視線停在他的臉上,那層渙散的霧氣已經退了,像是她已經完全回到了當前的位置。"主管在上次回去之後給了我一個手環。他說是為了記錄活性數據用的,讓我在去節點的時候戴在手腕上。說是方便同步監測。黑色的,材質偏軟,比普通手環重一點。"她抬起右手,把袖口向上推了兩寸。那條黑色手環還戴在她的手腕上,比普通的電子手環更窄一些,邊緣緊貼皮膚,沒有可見的縫隙。它的表面光滑,沒有任何按鈕或指示燈,像是已經和皮膚貼合在了一起。

  陸川從收銀台後面走了出來。他蹲在蘇晚面前,用右手碰了一下那條手環的表面,指腹貼合在它的外側表面。他沒有在觸摸時立即啟動規則解析的讀取功能,而是先用手指確認了手環表面溫度的一致性,以及它在她手腕上的貼合程度和固定方式。然後他在觸感確認完成後開始讀取。


  暗金色的文字在他視野的邊緣浮現。字體的顏色和之前蘇晚站在店堂中觸發規則解析時一樣穩定,但這一次文字的排列方式更加密集,像是標籤的條目量比以往更大,需要占用更多的視覺空間來容納全部內容。他讀完了那行文字的內容。

  "記憶干擾器·低功率·每日釋放微量干擾信號,覆蓋接觸對象的近期記憶存儲區域,使其在長期持續接觸中產生定向偏移。來源:守夜人內部淨化部門。批次編號:0712。"

  他鬆開手,站起來走回收銀台後面。他的聲音在開口時保持平穩,沒有壓低的必要,因為這是他日常使用的工作音量:"這個手環不是用來記錄活性數據的。它是用來干擾你的記憶的。它每天會釋放一次低功率的干擾信號,覆蓋你的近期記憶存儲區域,使你的記憶按照它的預設方向在長期的持續接觸中緩慢偏移。你在辦公室里經常記憶混亂——那是因為它正在逐步覆蓋你接觸好鄰居超市期間形成的那部分記憶層。"

  蘇晚的左手抓住了手環的邊緣。她握住那根細長的黑色條帶,手指用力扣住,指甲在較硬的材料表面划過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劃痕聲,然後她的拇指和食指同時發力,從內側向外側掰開手環的搭扣。那層搭扣在她施加的力下向兩側分開,手環的穿戴狀態被解除,她把它從手腕上取了下來,放在檯面上。

  她的右手手腕內側留下了一圈壓痕,顏色比他第一次看到那道銀灰色細線時更明顯了一些。手環內側的接觸面上有一層淡淡的白色粉末殘留物,在觸碰到空氣的過程中,很快與空氣發生了反應,變成了一層肉眼幾乎不可見的薄膜,迅速溶解並消失。

  "他們在悄悄影響我的記憶。"蘇晚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她的目光落在台面那條手環上,像是正在通過一段持續的目光來確認她剛才把它取下來的動作已經完成了。"我在這裡待的時間越長,我離開之後那段記憶就會被覆蓋得越徹底。手環的作用是讓我每一次回到總部或接觸其他觀察任務時,我的大腦自動把好鄰居超市的信息標記為需要被清理的時間段。"

  陸川從抽屜里取出一個鐵盒,把那條手環放了進去,蓋上蓋子,鎖進了收銀台下方的保險柜里。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把右手搭在台面邊緣,坐在傍晚的光線中。"你姑姑當年經歷過的過程——你正在經歷同樣的階段。他們用的方法和二十年前一樣。"

  蘇晚在塑料凳上坐著,指腹按在手腕內側那道壓痕的位置,沒有用力按壓,只是放在那裡。她的視線落在窗外的方向上,窗外的路燈正在亮起,楊樹的葉子在微風中翻動著。她開口的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平靜,像是她已經確認了她需要確認的事情,也知道了自己的下一個動作應該朝著哪個方向推進:"如果我一直戴著那個手環,我什麼時候會變成和我姑姑一樣——站在某個房間裡認不出這個房間是我在過去的某個時間點曾經待過的地方?"

  "你的記憶干擾器是低功率的,進度比當年的清洗程序慢很多。但現在沒有了持續輸入的新信號,它已經開始自行退化了。那層化學殘留物在接觸空氣之後已經失效了,不會再對你的記憶存儲層施加新的覆蓋信號。"

  她放下手,指腹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壓痕的輪廓在她指腹下方緩慢消退。她站起來,伸手去拿放在檯面上的文件袋,但沒有把文件袋從檯面上拿起來,她握著它的邊緣,像是在做一個判斷。"如果下次還有人給我戴這種東西,我會在他們把它扣上之前,把它從他們手裡接過來,然後告訴他們我的手環型號和它已經解除了。"

  她推開玻璃門,站在門框邊,路燈的光線從她的身後照進來,在她的肩線周圍形成一圈暖黃色的輪廓。她在那裡站了片刻,沒有回頭,然後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門板在她身後合攏,在合攏之前的一瞬間,她留下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她已經不需要把每個字都送到他的耳朵里才能確認它的存在:"他們連自己人都不放過。"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在那扇門合攏之後坐了一段時間。他感知到店堂內的冷氣流在夜色中穿行著,手環曾經戴過的那隻手腕上的壓痕正在消失,那層覆蓋在她記憶層上的干擾信號正在停止輸入。他在窗外的路燈持續亮著的光線中坐了一段時間,在楊樹葉子翻動的餘音中,在冰櫃的低頻嗡鳴中,保持著坐姿,確認了那枚六芒封印吊墜在抽屜里的鐵盒中保持著固定位置,他重新合上了抽屜,打開記錄本,在"蘇晚"那一頁的末尾寫了一行字:"記憶干擾器已拆除。信號源已切斷。殘留影響將在未來數周內逐步消退。"他合上記錄本,放回抽屜里,在冷氣流的持續循環中,在窗外的路燈持續亮著的夜色中,在楊樹葉子翻動和冰櫃嗡鳴的聲景中,在蘇晚已經離開、手環已經從她手上解除的店堂里,在他自己的位置上,與蘇晚的距離一起坐在同一個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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