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裂痕暗生
蘇晚開始來店裡的頻率變低了。
變化是在守夜人評估會結束之後的第五天出現的。那之前她幾乎每天下午都會來一趟,有時是來送補給包,有時只是坐半小時喝杯水就走了。但第五天她沒有來,第六天也沒有來,第七天下午她才出現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文件袋,進門之後沒有坐,把文件袋放在檯面上說了一句"我接了一個新任務"就轉身走了。她站的時間比她以前任何一次停留都短。
陸川把文件袋打開,裡面是一張守夜人內部的調派通知單,印著"節點#112輔助監管任務"幾個字,下面是一段簡短的職責說明:協助主觀察員對城北區域一個低活性節點進行季度數據採集和環境評估。工作周期暫定一個月,每周至少到崗三次。他在看到通知單的第四行的時候——那段關於固定坐班時間的描述——他的視線在"每周至少到崗三次"這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繼續讀完了剩餘部分。
他在傍晚的時候把李大壯叫到了收銀台前面,把通知單的內容說了一遍。李大壯聽完之後在塑料凳上坐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口問了一句:"她多久來一次?"
"以前每天來。現在可能隔兩三天來一次。通知單上寫的是'每周至少到崗三次',也就是說她接下來需要同時處理兩處節點的觀察任務,在好鄰居超市的固定駐留時間會被分配到節點#112的任務周期中去。"
李大壯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塑料凳上,背靠著牆面,目光落在收銀台前方的空地上,像是正在通過一段持續的時間確認那個新節點和好鄰居超市之間的空間分布關係。然後他說:"守夜人在慢慢地把她從這邊移走。"
第十四天的上午,蘇晚又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些,額頭有汗,像是趕了一段路沒來得及放慢腳步。她進門之後沒有先坐下來,而是在收銀台前面的台面邊緣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桌面上放著的那個水杯上,像是在做一個判斷。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看到她站在櫃檯前面有一段短暫的停頓,視線落在一個平時她不會特別注意的位置,像是正在用一段延長的注視來確認她當前站在哪個房間。然後她的視線移動了一點,像是對焦重新校準,她認出了他,也認出了櫃檯。"我來拿一份上個月的活性數據備份。總部那邊要歸檔。"
"數據備份我放在抽屜里了,你上次說需要的那份。"他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檯面上,然後把信封推到了她的手邊。她沒有立刻拿起信封,而是低頭看著信封的封口處疊好的折角,像是一個正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擺放方式是否正確的人。她在看那封信封的邊角時,她的右手在台面邊緣停了一下,指尖的關節微微彎曲然後伸直了,像是正在對一個聲音做出自然的反應,像是有人在她不占據主導的頻道里說話,只把最後一兩個字傳到了她正在收聽的主頻道的邊緣。然後她抬起頭看向他,說了一句:"老周之前做的那些庫存記錄還在不在倉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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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的是"老周"。不是"之前的店主",不是"他",是"老周"。但她是對他說的,她在看他,她的目光是聚焦的,她知道自己正在和誰說話。她的嘴唇在說出"老周"兩個字之後微微閉攏了,像是她也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一組不適用於當前場景的詞語。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右手搭在台面邊緣。他保持著坐姿,沒有改變他說話時的音量和語速,他的聲音和平時在收銀台後面說"找零收好"時的語調一致:"老周的庫存記錄已經歸檔了,放在保險柜的底層。你需要的話我幫你取出來。"
她的視線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她的身體在台面旁邊保持著站姿,但在她說下一句話的時候,她開口的語氣已經恢復了正常,像是剛剛完成了一次短暫的校正,用她日常使用的詞彙和句式覆蓋了剛才出現在當前語句中的那個名字。"不用了,數據備份就夠了。我先把這份帶回去整理。"
她把信封從檯面上拿起來,放進了外套的內袋裡。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在推開門之前說了一句:"下周我可能來不了。那邊要集中做採集。"她推開門走出去之後,門軸在合攏時發出了一聲他熟悉的尖叫聲,然後門板在彈簧的作用下緩慢回位,在完全閉合時發出一聲低沉的碰撞響。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在蘇晚離開之後沒有立刻起身。他抬起右手,搭在桌面上方,然後用規則解析的掃描方向檢測了剛才她站過的區域。暗金色的文字在他視野的邊緣浮現,字體的顏色和平時一樣穩定,文字的清晰度也保持著正常狀態,但他的目光在掃到最後一個字符的時候停住了。
"該個體受到記憶干擾影響。來源:外部植入。進度:百分之十二。建議:減少與詭域氣息的接觸。"
他坐在那裡,把那幾行文字在腦子裡重新放了一遍。"來源:外部植入"——不是自然老化,不是壓力導致的記憶模糊,是有人在她的身體內部放置了一組正在持續運作的干擾信號。"進度:百分之十二"——它正在逐日推進,每一次接觸詭域氣息的時間段都會給它留出一個更穩定的駐留位置。守夜人內部有人在用溫水泡著她的記憶邊緣,現在它的覆蓋範圍還在邊緣,還沒有觸及她的核心記憶層。但百分之十二和百分之十三之間的邊界正在某處生成,再進幾層,她走進店堂的時候叫出"老周"這個詞的頻次會繼續增加,她在某個時間點站在店堂里無法判斷自己所在位置的時長也會持續延長。
他把老周筆記翻到了記錄"記憶干擾"的那一頁。老周在筆記的末尾部分寫過一段關於"觀察員狀態變化"的記錄,字跡比正文略小,位置靠近頁腳,像是他當時正在標記一項他已經持續觀察了一段時間的內容:
"她最近開始叫錯名字了。有時候叫的是我的名字,有時候叫的是一串她以前執行過的任務的編號。她坐在收銀台前面的時候會突然問我'今天要提交哪份報告'。她以為她還在之前的觀察崗位上。我第一次注意到這個變化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合上了老周筆記,在桌面上放了一會兒。他現在知道的比老周寫下那段文字的時候更多,知道干擾裝置的來源是守夜人內部使用的記憶干擾器,知道它的運作方式是每二十四小時釋放一次干擾信號覆蓋記憶層的邊緣區域,使其產生持續的定向偏移,知道它的覆蓋範圍會隨著接觸詭域氣息的頻率加快而加速推進。
他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在倉庫門框邊站了片刻。他回到收銀台後面坐下來,把那根時間之線的邊角料拿在手裡,然後把那枚六芒封印吊墜從收銀台內側的掛鉤上取下來,一起放進了抽屜里的鐵盒中。再過一周,蘇晚回來的時候會被影響到什麼程度,這種影響是否可逆,她是否能在下一次進入店堂之前意識到她已經處於被干擾的狀態。他坐在店堂里,在傍晚的光線中,坐了一段時間,開始準備她下次回來時她還能帶著完整的記憶走進來的那段時間。在那段時間到來之前,他沒有在記錄本上寫任何新的條目,而是坐著,在暮色逐漸沉落到路燈亮起之間的那段間隙里,感知著店堂內的氣流從白天的熱交換層轉向夜間的冷氣流層。然後他站了起來,走到貨架前面,把當天的備貨重新排列了一遍,在收銀台側面那張貼滿了標籤紙的牆面前,把老周筆記中關於蘇晚狀態變化的那段記錄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他把老周的觀察日誌和自己今天看到的診斷結果放在一起,在腦中合成了一個新的條目,然後他重新坐下,在路燈已經亮起、夜間冷氣流開始從地板滲入的店面中,等待著夜色推進的方向在它的通道中繼續前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