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巡查前準備
蘇晚在第二天傍晚直接來了店裡。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天還沒黑透，殯儀館的屋頂還殘留著一線偏橙色的光，楊樹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長。她沒有像之前一樣從正門走進來然後站在收銀台前面說幾句話就走，而是繞過了貨架，在收銀台側面的塑料凳上坐下，把手機放在檯面上，屏幕朝上，顯示著一張列表。
"巡查的事。我收到了上面發來的通知，時間是下周三上午。兩名觀察員，一男一女，代號我不清楚，但他們都會穿著便裝，以'區商務局零售業普查'的名義進店。他們會做幾個步驟——用紅外測溫儀掃描冷櫃和倉庫的牆面，翻看近期的進貨單和收銀記錄，以及問一些常規問題。"
陸川在收銀台後面坐著，右手搭在檯面上。他沒有去看那張列表，先開口問了一句："他們測的是什麼數據？"
"紅外測溫儀掃描的是牆面的表面溫度分布。正常的牆壁溫度在同一片區域內是均勻的，不會有明顯的局部低溫點。但如果有詭域商品藏在牆內或者地板下面，那些位置在掃描時會顯示和周圍不同的溫度曲線。他們也會測冰櫃周圍的牆面和地面交接處的溫度，看看有沒有異常的冷氣滲漏痕跡。"
"他們看收銀記錄的時候，會關注哪些重點？"
"重點是庫存量和現金流的匹配程度。一家正常的便利店，進貨成本和營業收入之間的差值應該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如果某家店的進貨量遠超收入但庫存卻沒有明顯增加，那就是異常的。他們會重點查看臨期商品的報廢記錄——如果你的帳本上沒有足夠的報廢記錄來抵消那些'消失'的庫存，他們就會繼續往下查。"
陸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帳本上的數字。白天收入已經穩步增長到日均三百到四百元，進貨成本在蘇晚的標準補給包和自己在批發市場採購之間維持著平衡。帳本上沒有記錄夜間交易的部分，所以帳面庫存和實際庫存之間確實存在一段不可被攤平的空間。他能用"臨期報廢"來覆蓋一部分差額，但他需要帳面上的報廢記錄和實際收入增長幅度之間保持邏輯一致。
"如果他們發現差額過大，他們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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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當場採取行動。他們會把數據帶回去，然後在系統里把這家店的預警等級上調一檔。如果後續的巡查中再出現類似的情況，他們就可能向更高層級提議執行'清除'程序。"
蘇晚的手指在檯面上敲了一下，又收回來。"你需要在巡查之前把下面這些東西處理好——把所有詭域商品在白天全部鎖進倉庫的保險柜里，放的時候用普通紙箱裝好，不要用特殊包裝。冰櫃最下層用假底板封死，從外面看不出底部是空的。收銀台抽屜里的午夜預約簿換上普通筆記本，把老周筆記移到倉庫上方隔板看不到的位置。準備一套虛構的進貨單和收銀記錄——數據要合理，和白天真實的現金流之間不能有太大出入，但要把夜間流出的那部分庫存用臨期報廢來覆蓋。"
陸川站起來走到冰櫃前面蹲下，拉開了下層門。冰櫃底部現在空著，沒有試用裝，沒有冷霧。他從抽屜里拿了一塊裁好的淺色木板，尺寸剛好比冰櫃下層底面的輪廓略小一圈，漆成和冰櫃內壁接近的淺灰色。他把木板放進下層底部壓平，恰好與冰櫃內壁顏色一致，從上方往下看就像正常的冰櫃底部，看不出薄板下面還有空層。然後他在冰櫃下層放了幾瓶普通的瓶裝水，排成兩排，位置均勻，讓打開的瞬間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常商品。
他走到倉庫門口，拉開倉庫門。儲物架上的紙箱被他重新碼放了一遍：裝有情緒結晶和鐵盒的紙箱放在最下層被大件箱子擋住的位置，冰櫃下層假底板的備用品放在最上層。老周筆記和預約簿他已經提前一天轉移到了倉庫天花板隔板的上方夾層里，和備用的舊發票、過季宣傳冊放在一起。
他從收銀台抽屜里取出一本新的普通筆記本，封面是牛皮紙色的，沒有任何標記。他在內頁第一頁上寫了今天的日期，然後在下面編了一些條目："批發市場進貨——方便麵五箱、礦泉水四箱、飲料三箱、紙巾兩箱"，並標註了對應的進貨價格。然後他翻到後面，寫了幾筆模擬的臨期商品處理記錄，日期和品類分布得均勻自然，讓帳面上的庫存差額在紙面上能找到對應損耗的依據。
他做完這些之後，把收銀台抽屜里的所有夜間相關物品全部轉移到了倉庫天花板夾層，和筆記本、預約簿放在一起。抽屜里只剩零錢、普通帳本、進貨單冊子和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
蘇晚坐在塑料凳上，全程沒有移動位置。她看著陸川把假底板放好、筆記本換好、倉庫里的紙箱重新堆好，然後她開口說："巡查當天，我會在店外等著。如果巡查人員問起你和我之間的關係，你就說我是區商務局的實習生，來過兩次，屬於常規工作流程下的接觸。"
陸川走回收銀台後面坐下，把右手搭在檯面上。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說："那天白天我不會開店門。提前掛一塊'設備檢修'的牌子，這樣可以避免有普通顧客在巡查人員進店時同時在場，減少干擾。"
蘇晚沒有表示異議。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在推門之前停了一下，側過頭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巡查人員會檢查倉庫牆壁的溫度分布。如果你在倉庫里存放過任何溫度異常的物品，那個位置的牆面溫度曲線和其他位置不一樣。冰櫃沒開的時候也會在掃描範圍里。如果溫差超過一定值，他們會用更精密的儀器做一次全面的熱成像掃描。"
陸川等她說完，開口說了一句："倉庫的牆沒有藏東西。只有貨架、紙箱和舊工具。"
蘇晚推開門走了出去。暮色已經在她的身形被門口的餘暉剪成了一道細長的輪廓之後收窄了最後一道寬度。她推開門的時候沒有回頭，門板在她身後合攏，門軸發出了一聲和白天一樣的尖叫，然後在彈簧的作用下緩慢回位，完全閉合。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在暮色中重新檢查了一遍倉庫內壁的牆面——沒有溫度異常。他伸手摸了一下冰櫃底部假底板的邊緣，確認了它與冰櫃內壁之間的接縫平整，顏色匹配。然後他拉開了收銀台抽屜，核對了抽屜內的物品——零錢、普通帳本、進貨單冊子、空白筆記本。沒有任何與夜間經營相關的物品。
窗外的最後一縷天光正在殯儀館屋頂後面收窄成一道窄長的橘色細線，然後被暮色吞沒。路燈在街道兩側依次亮起，光照均勻地鋪在和平路的水泥路面上，把楊樹的影子拉成細長的深色紋理。他關上了店門，放下捲簾門，然後走到倉庫里，拉開天花板隔板確認了一下夾層里筆記本和預約簿的位置——紙面平放，和舊發票、宣傳冊之間保持著互不擠壓的距離。他拉上隔板，退出了倉庫，回到收銀台後面坐了下來。
牆上貼著的"偽裝計劃"白紙和三級後新貼的注意事項單在暮色中仍然可辨，它們在巡查人員來之前會一直保持可見狀態，直到巡查人員離開之後他再決定要不要調整它們的位置。楊樹葉子在晚風中翻動了一次，翻動的聲音從捲簾門下緣滲入店堂，在冰櫃的嗡鳴聲和冷氣流的路徑中穿行了一段距離。
他坐在檯燈光圈中，把右手指腹按在台面邊緣，感知著店堂內的氣流和溫度分布——冷氣流的循環路徑已經在新調整的參數下運行了完整的周期，沒有偏離或阻塞。他在那把椅子上坐到了夜色徹底沉落，然後站起來走到了倉庫門口，把倉庫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回到了收銀台後面，在檯燈光圈中坐著。
明天是周二。巡查在後天。他還有一整天的白天可以用來再做一次全面檢查，但今晚他已經完成了大部分的工作。他把巡查前需要準備的各項都處理了，現在只剩下在巡查當天保持店堂內的秩序穩定。
他合上眼睛。在冰櫃的嗡鳴聲和牆外翻動葉子的餘音中，在檯燈光圈內部坐著，右手指腹搭在台面邊緣。楊樹葉子在夜風中翻動的聲響從捲簾門下緣滲入，穿過貨架底座，繞過冰櫃側面，在收銀台底座下方轉向後方，然後從倉庫門縫中流出。冷氣流和外部空氣交換的路徑已經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白天循環，沒有偏差。
他在那道聲景中坐著，直到路燈的光線在地面上的位置完成了一次偏移，才從椅子上站起來，檢查了最後一次倉庫隔板的閉合狀態，然後走回檯燈的光圈中，保持著安靜和穩定的坐姿。
【第二卷·白晝裂隙·第七十八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