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級的第一天白天
陸川是在日光中醒來的。
他坐在收銀台後面的椅子裡，後背靠著椅背，右手還搭在台面邊緣。窗外的日光已經從捲簾門下緣滲進來，在瓷磚地面上鋪成一道暖白色的光帶，亮度比平時更均勻一些，像是光線穿過空氣時遇到的阻礙更少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站起來推開捲簾門，晨風從和平路方向灌進來，拂過店堂內部已經重新調整過的冷氣流循環路徑，和夜間模式中建立的氣流通道產生了交匯，在門口附近形成了一段短暫的迴旋，然後各自歸位。
他走回收銀台後面，坐在清晨的光線中，把系統面板打開看了一眼。活性指數在面板右上角的位置顯示著一個數字：B-。他記下了這個數值，然後關上了面板。
上午九點左右，他開始注意到第三排貨架的層板表面發生變化。變化不是持續性的——它每隔十五分鐘會出現一次，持續大約兩三秒，然後恢復。層板在變化發生時從銀灰色轉向一種偏暗的色調，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菸灰色薄膜，覆蓋了原本的金屬反光。他沒有看到鏡面空間或內部陳設的倒影。這層灰色薄膜僅僅是顏色深了一層，遮蓋住了底層的金屬光澤。
他走到貨架前面蹲下來觀察了五次。每一次菸灰色薄膜出現和消退的節奏一致，持續時間、間隔和偏轉角度保持一致。他回到收銀台後面，在記錄本上記下了這個情況，然後再次起身去了貨架下方——這一次他隔著地磚測量了下方溫度場的分布，沒有發現異常波動。
到了上午十點半，第一個顧客進了店。穿藍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推門進來，在門口站了兩三秒才往裡走。她沒有直接去貨架，而是站在冰櫃和收銀台之間那段通道中環顧了一圈，視線掃過貨架和牆上的公告，然後落在收銀台後面的白板上。她看著那面牆看了大約五秒鐘，然後走到收銀台前面開口問了一句："老闆，你們店早上是不是沒開空調？怎麼我進來感覺涼颼颼的。"
"空調開著，"陸川說，"可能是早上溫度低，機器啟動時間短。"
她買了一瓶水走了。第二個顧客緊接著進來，是一個穿外賣制服的男人，他看了冰櫃一眼，在貨架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放到第三排貨架的層板上，視線停留在空層板上方一段距離的高度上。他的目光停留在空層板上的時間和正常選購所需的時間不一致。他大約看了七八秒，然後收回了目光，拿了一瓶運動飲料和一塊麵包走了。
第三個顧客是個年輕女人，推著嬰兒車進來，在貨架前選了一袋餅乾和一盒牛奶。她在結帳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們店以前我沒覺得怎麼樣，今天進來感覺特別舒服。空氣挺好的。"
陸川把找零遞給她的時候，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收銀台，而是在看第三排貨架的方向。
上午十一點半到下午兩點之間，店裡陸續進來了大約十個人。和以前每天只有零星幾個顧客的客流量相比，這是一個清晰的增量。購買習慣也發生了變化——之前進店的人大多只買一樣東西就走，但今天好幾個顧客在店裡逗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有的在貨架前站了十幾秒才挑選商品，有的付款之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口附近的通道中多停留了一陣。
下午三點，第三次菸灰色層板變化發生之後，陸川從收銀台後面站起來，走到第三排貨架前蹲下，再次用手感知了地磚下方的溫度場。溫度場的數值和上午一致，沒有出現波動。他站起來回到收銀台後面，翻開記錄本，在上午添加的那條記錄下方補寫了一行觀察結果："普通顧客對店堂內空氣的體感描述出現了變化。有顧客提到'涼颼颼'和'舒服'。相比升級前，顧客在店內的停留時間延長了。部分顧客的目光會在第三排貨架的位置上停留片刻。"
他合上記錄本，把抽屜關上。然後在下午的日光中坐在收銀台後面，看著玻璃門外偶爾經過的行人，用右手感知著店堂內氣流與溫度分布的狀態——空調系統的循環保持穩定，冷氣流在貨架之間流動的路徑均勻順暢。他站起來走了一趟，從收銀台走到倉庫門口再走回來，確認了氣流路徑中沒有阻塞或偏轉點。
三點四十一分，蘇晚的消息彈了出來。陸川把手機拿起來看了兩遍，然後把消息內容記錄到了預約簿的空白頁上：
"守夜人監控儀顯示，好鄰居超市的活性指數出現了變化。從C級升到了B-。上面已經注意到了，下周會有'例行巡查'。巡查人員可能是兩名，也可能是一名，取決於當周的值班安排。巡查內容包括店內整體情況檢查和當面問詢。你需要在巡查前做準備，確保巡查人員看到的是一間正常的超市。"
陸川把手機放在了檯面上，視線落在那行字上。B-和C之間的跨度並不是一個隨機的跳動，是長期穩定的活性值在某個時間點之後統一向上偏移了一整個等級。從三級升級完成的那一刻起，活性指數的顯示端監測數據就已經同步調整了它的記錄基準。
他坐回收銀台後面，從抽屜里取出老周筆記翻到了標註"巡查"相關內容的那一頁。老周在筆記中間位置寫了一段：
"外部巡查來的時候，他們看的是'店是否像一家店'。收銀台擺在正常位置、貨架擺滿正常的商品、冰櫃正常工作、照明正常。他們不看地磚底下有沒有埋東西、不看抽屜里有沒有鐵盒、不看收銀機底部的凹槽里有幾個手指印。如果你在巡查前三天把店內所有不屬於正常超市結構的東西收起來放好，巡查結束之後再放回原位，這一段就不值得額外關注。"
陸川合上筆記，放在抽屜里預約簿的上方。他站起來走到貨架前，把白天擺放在普通商品旁邊的、和日常經營沒有直接關聯的幾件舊物逐件取下來放進了倉庫的儲物箱裡。調整完之後，店堂內的普通商品和日常物件占據了全部可見區域，沒有任何與夜間經營相關的物品出現在日光燈管的照射範圍內。
他回到收銀台後面坐下來，在下午偏西的日光中繼續做著白天該做的事。顧客仍然保持在比升級前更高的頻率進店，門口那個位置——蘇晚之前標註過的"監視點C"——沒有人在那裡站立或停留。楊樹的葉子在微風中翻動著，光影在店堂門口的地面上緩緩移動，和之前所有的下午沒有區別，但店堂內部的冷氣流路徑已經重新調整過了，無論外面的光線如何變化，店內的溫度和空氣流速始終保持著一種均勻、連續、不易被外部察覺的流動狀態。
他在暮色完全沉落之前，把收銀台抽屜里的鐵盒和預約簿檢查了一遍，確認了它們的位置和狀態，然後關上抽屜，在傍晚的餘暉中坐了一會兒。窗外路燈亮了，殯儀館的鐵門正在關閉。他把第三排貨架的層板用手摸了一遍，確認了最後一次菸灰色層板變化在下午三點三十三分完成之後，沒有再出現新的偏轉。他收回了手，走回收銀台後面，在傍晚的光線中坐著，準備迎接三級之後的第二個夜晚。
【第二卷·白晝裂隙·第七十七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