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一次夜間雙人值班
李大壯在門口坐了三夜。
第一夜他幾乎沒有移動過位置，第二夜他在零點前起身去了一趟廁所，回來之後重新坐回了摺疊椅上，把雨傘靠著扶手放好，鐵皮酒壺擱在腳邊的地面上。第三夜，他坐在那裡的時候右手的姿勢發生了一次微調——他把手從膝蓋上移到了扶手上，掌心朝下，像是在做一個隨時可以握住雨傘或撐住地面站起來的準備動作。
陸川注意到了那個變化，但他在收銀台後面沒有開口問。他坐在檯燈光圈裡，把預約簿上的貨品記錄做完了，然後等著零點過後第一批顧客進門的時間段。綠光從天花板滲下來的時候，李大壯坐在門口的暗處，身形和前三夜一樣的姿態，只是握在扶手上的手掌更靠近雨傘的手柄了。
零點十五分，鏡中人推門進來了。
他這一次走路的步速和之前一樣，皮鞋落地的節奏均勻而肯定。他跨過門檻之後，身體進入店堂內冷光區域的時候，他的面部空白區域保持著朝向收銀台的慣常方向，然後他走了兩步就停住了。他的身體在距離門口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了下來，面部的空白區域轉向了右側——李大壯坐著的位置。
李大壯的手在扶手上握緊了。
他看到了鏡中人的面部空白區域。他坐在門口的位置，和鏡中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兩步。他能看到鏡中人面部那片平整的空無，和灰色西裝肩部的輪廓線。他看著那張空白的臉，嘴唇張開了大約一毫米，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那聲音很輕，但在夜間安靜的環境中清晰可聞。
"我見過他。"李大壯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確認什麼東西時特有的謹慎，"五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和他打了個照面。他當時……有臉。"
鏡中人的身體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向了他。整個身體的轉動幅度不大，但面部的空白區域從原本朝向收銀台的方向完全轉到了朝向李大壯的方向。他的皮鞋在地磚上微微轉動了一點角度，讓雙腳的朝向和李大壯所在的方位對齊了。
"你見過我？"鏡中人的聲音從他面部空白的中央區域傳出來，語調和平時不同，比平時更緩慢，像是在問一個他不能確定答案的問題，"五年前？"
陸川站在收銀台後面，右手的指腹按在台面邊緣。他的身體向前傾了大約半度，但腳步沒有移動。他沒有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也沒有出聲打斷他們之間的對話。他站在那裡，視線在李大壯和鏡中人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然後在原地保持了靜止。
李大壯坐在摺疊椅上沒有站起來。他的雨傘仍然靠在扶手上，他的右手握著傘柄。他看著鏡中人的面部空白區域，呼吸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再張開時才發出了聲音："你那時候有臉，不是現在這樣……完整的人臉，能看清楚長相。我站在門口的時候你在店裡挑東西，你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你繼續挑完了你的東西付了錢走出去了。你的臉是從門口的光線里消失的，不是突然沒有的。"
鏡中人在原地站著。他的身體站姿和剛才一樣，但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彎曲了一下又伸直了，像是正在改變身體的重量分配方式，把重心從一隻腳移到了另一隻腳上。他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口說："老周告訴我，那個看門的人什麼也看不見。他說你是一個普通的值夜人，你坐在那裡只是為了看店。"
李大壯在他的回答中沒有移開視線。
"老周跟我說過別問你們的名字，也說過不要直視你們的正面。但那一次我看到了你的臉，你是有臉的。你站在那裡挑東西的時候，你像活人一樣有表情，帶著人看物品時會有的那種專注，目光在貨架上移動，手指在挑選時擺出了一個不固定的姿勢。你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你付了錢走了。你的臉在離開的時候從門口的光線中逐漸模糊了，像是臉上的顏色一層一層地溶進了夜色的背景里。一直到完全看不見為止——那是老周撒謊的起因，他不想讓你知道我看得見。"
鏡中人的手指收攏了。他的身側那隻手握成了拳頭，然後在片刻之後又重新張開。他站在那裡時站姿穩定，和之前比起來重心落得更加均勻了，像是他把體重更平均地分布在了兩隻腳上，形成了一個更適合長時間站立的姿態。
"老周他……讓你來守門的時候，告訴過你什麼不能看？"鏡中人問。
"他告訴我不要直視顧客，不要問名字，不要開抽屜。"
"他沒有告訴你'如果看到顧客的臉，就閉上眼睛'。"
"他沒有說。"
鏡中人的面部空白轉向陸川的位置，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他轉回朝向李大壯的方向，聲音平穩，和他平時說話時的聲調一致："你看到的那個有臉的我，是那天晚上我用了'顯形粉'之後的狀態。老周賣給我的。他說那個東西只能用一個晚上，用完就沒了。他讓我在離開的時候不要讓門口的人看到我的臉，但那天晚上我忘了。我看到門開著，有人坐在門口看著街面，我往外走的時候自然地面朝門口方向，我回頭的時候看到了你。"他的聲音在說到這裡時略微低了一些，"我以為你沒有看見。"
"我看見了。"
"我知道。你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你帶著那塊金色的線縫在衣領裡面。你已經準備好看到一些東西了。"
李大壯在摺疊椅上調整了一下坐姿，他握著雨傘的右手換了一個握姿，讓傘柄在他的掌心中轉了一小段角度。"我沒有準備好看到你。但我現在看到你了。"
鏡中人沒有移動腳步。他站在那裡，面部空白朝向李大壯的方向，停頓了幾秒。然後他轉向陸川的方向，說了一句話，比之前幾句更短："如果他以後還坐在門口，我可以走靠左的那一側進去。右邊的位置能看到他。"
他走向貨架，在靠左的位置停下了腳步。他挑選了一件商品——一瓶深色液體的玻璃瓶——然後走回收銀台前，把一顆記憶膠囊放在檯面上，按了確認鍵，轉身向門口方向走去。他在經過李大壯所坐的摺疊椅時放慢了腳步，在跨過門檻之前側身微側，看向李大壯的方向，在門口停留了片刻，然後走出了門。捲簾門在他身後緩慢落下，合攏的聲音從底部向頂部依次收束，在最後一聲碰撞中終止了。
李大壯坐在摺疊椅上，雨傘手柄擱在他的膝蓋正中央，指腹壓著舊木頭的表面，在捲簾門合攏後做了一次完整的深呼吸，然後恢復了平穩的呼吸節奏，後背重新靠回椅面上，他維持著面朝門口方向的姿態。
陸川站在收銀台後面，他在確認了捲簾門完全落下之後說了一句話："他的日記里沒有寫過有人見過他有臉的樣子。"
李大壯沒有轉頭，他的聲音從門口的暗處傳過來："他可能是後來才寫日記的。那時候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能記得自己有什麼。"
李大壯沒有繼續接話。他坐著的位置在門和收銀台之間的暗處形成一個固定的輪廓，保持著面朝門口的朝向和手掌壓在傘柄上的姿態。陸川把鏡中人留下的那瓶深色液體放進了收銀台側面的備貨格里，重新坐下，在預約簿的對應日期下面記了一筆，然後合上簿子放回抽屜里。他在檯燈光圈中坐了下來，門和收銀台之間的暗處距離沒有變化。李大壯坐在那道暗處，護身符的線端在衣領內側保持著一道極淺的亮痕，在夜間的氣流中低強度地持續工作著。
窗外的路燈在夜色中亮著。捲簾門下緣的地面上滲進來一道細長的暖黃色光帶，光帶的末端落在李大壯的鞋尖旁邊，在他的鞋面邊緣形成了一道彎曲的亮線，在輕微的空氣流動中保持靜止。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六十六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