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大壯的夜班請求
裂隙出現的第八天，李大壯在傍晚的時候推門走了進來，在收銀台前面站定，把他一直隨身帶著的那把舊雨傘靠著台面邊緣放穩了。他站在那裡，沒有像平時一樣直接坐到塑料凳上，而是站了一會兒，看著陸川把白板上的裂隙觀察記錄擦掉重寫的那幾行字，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陸老闆，你晚上一個人守店，我白天有時候看你這倆月瘦了一圈。我晚上想留下來幫忙。"
陸川正拿著馬克筆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著李大壯，確認了他沒有說笑之後才把筆帽蓋上放回筆筒里，然後坐下來開口："你知道晚上是什麼樣子的。"
"我知道一些。"李大壯在塑料凳上坐下來，把雨傘橫放在膝蓋上，"我能看到一些。不是全部的，模糊的，光暗的地方我能看見輪廓和人形，看得不算清楚，但我知道那些東西不是白天的活人。我不怕。"
陸川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了他的語氣和表情的一致性。"你以前也幫老周值過夜班？"
"幫過一次，無意中幫的。"李大壯的右手在雨傘的把手上捏了一下又鬆開，"那天老周白天跟我說，他晚上有事要出門一趟，讓我坐在門口看著，別讓外面的人進來，也別讓裡面的人出去。我沒問他裡面的人是誰。那天晚上我在門口坐了大約兩個小時，沒有看到任何人從裡面出來，也沒有人從外面想進去。老周回來的時候天快亮了，他進店之後關上了倉庫門，過了大約半小時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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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你坐在門口看門的時候，有沒有教過你一些事？"
李大壯點了下頭，語速放慢了，像是在從記憶中找到那段內容的準確位置。"他在那天之前曾經說過幾條。他說夜裡如果顧客從你面前經過，不要直視他們，視線落在他們身側或者旁邊的貨架上。不要問他們叫什麼名字——你問了也不會得到回答，但他們會知道你在問。還有一條——收銀台的抽屜不能打開。不管有人跟你說需要找零還是需要拿東西，都不能開。老周說抽屜里的東西不止是錢。"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把這三條規則聽完。前兩條和他老周筆記里的一致，第三條是他之前沒有明確寫過的一條，"抽屜里的東西不止是錢。"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裡面——紙幣硬幣、預約簿、鐵盒、絨布片、時間之線的邊角料、老周筆記。每一項都有它自己的功能，其中有些會在夜間環境中產生他白天無法預見的交互。老周把這一條單獨教給了李大壯，說明抽屜本身是一個接口，在夜裡打開它的時候，店內的氣流和溫度會從打開的開口處向外逸散，可能會被某些存在感知到並判斷為某種信號。李大壯記住了這一條，並且現在把它轉述給了陸川。
陸川把抽屜合上，看著李大壯的那條受過傷的腿。它需要拐杖和雨傘來分擔重量，如果夜間發生需要快速移動的情況——比如需要走到倉庫按開關或者需要從捲簾門內側撤離——他能不能以和正常人接近的速度行動，是一個他沒有辦法立刻確認的條件。但他在門口坐著看門這件事不需要移動，不需要接觸交易物和收銀台抽屜，他只負責感知門口方向的外來接近。
"我可以讓你留下來。"陸川開口，"但我有一個條件——夜班期間你只負責外圍。門口的位置，捲簾門內側的觀察，如果有人從外面敲捲簾門你聽聲音告訴我敲的節奏和次數。你不用進店堂內部，不用靠近貨架，也不用接觸任何夜間商品。午夜零點到凌晨三點之間你坐在門口內側的椅子上，看著我操作，記錄你看到的東西。交易本身由我來做。"
李大壯聽完這些後沒有猶豫。"行。你讓我坐哪我就坐哪，你讓我看哪我就看哪。"
陸川站起來走到倉庫里，從工具箱的舊抽屜深處翻出了那捲時間之線的邊角料。他在日光燈下剪下了一段大約兩根手指長度的線段，然後把剩下的線卷放回了抽屜里。他拿著那段線回到收銀台前面，在檯面上攤開了一隻乾淨的手帕，把線段的中間部分縫進了手帕的夾層里，用手帕包好之後疊成一個小方塊，在方塊邊緣留了一條可以別在衣領內側的窄縫。他把做好的護身符遞給了李大壯。
"這個東西縫在衣領內側貼著鎖骨的位置。它能阻擋大部分夜間環境中非針對性的掃描，防止你在沒有直接接觸的情況下被任何氣息鎖定位置。布料本身不會影響你的行動，線材的作用是吸收多餘的溢散信息，不會對你個人造成附加影響。"
李大壯接過了那個小方塊，在手裡翻看了一下。布料是普通的白色棉質手帕，線是淺金色的，從布料邊緣露出來一小段，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微光。他把護身符別在了衣領內側，貼著鎖骨的位置按平了，布料在襯衫領口和皮膚之間保持著鬆緊適中的貼合度，像是一枚已經用習慣了的紐扣。他的手指在護身符上按了一下，確認它的位置不會在彎腰或者轉身時滑動，然後把手放了下來。
"今晚我就坐門口，不進來。"
陸川點了點頭。他把時間之線的邊角料卷放回了倉庫的原位，然後把上次收拾好的摺疊椅從倉庫里搬出來放在了捲簾門內側靠右的位置。椅子的位置正對門口，不阻擋過道也不正對收銀台，視野覆蓋了捲簾門底部門縫和兩側的牆邊。他在地面上放了一個小檯燈，燈光可以照亮門口區域但不會直射到店內更深處，形成一道遮光區，使門外的觀察者不容易看清收銀台一側的情況。
他退後兩步看了看整個布置，確認了門口區域和店堂內部的照明分界線清晰，不會產生干擾雙方觀察範圍的誤判。李大壯在摺疊椅上坐下，把雨傘豎在椅子右側，手邊的地面上放著他的鐵皮酒壺。他的坐姿重心靠後，背部自然地靠在椅背上，處在可以保持長時間坐姿的姿態上。
"如果你看到或者聽到什麼讓你需要叫我的情況，敲一下椅子的扶手，一下就夠了。我會聽到。"陸川說。他走回收銀台後面坐下來，把檯燈調到了低亮度的模式。李大壯坐在門口的位置，護身符的布料邊緣在燈光下隱約露出一小截淺金色的線頭。
"陸老闆，你今晚照常開店。不用管我。"李大壯的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過來，平穩而確定。陸川在收銀台後面坐好，把第三排貨架前方的區域清理乾淨，調整了冰櫃的夜間燈亮度，拉下了捲簾門的一半。他在檯燈光圈裡等著，在零點之前的這段時間裡，右手指腹按在台面邊緣，感知著店堂內冷氣流逐步加深的過程。
李大壯坐在門口的暗處，他的身形在捲簾門半合之後的陰影中形成一個穩定的輪廓，像是店堂邊界處新增加了一根固定的支撐杆。他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穩，和他白天在牆根坐著的時候無異，沒有因為位置改變而發生變化。陸川在收銀台後面感知著冷氣流的方向和分布——門口那個位置在捲簾門半合狀態下形成了一個低速的渦流區，氣流在李大壯的身體周圍減速、繞行，然後重新匯入店堂內部的循環路徑。那顆護身符的位置正在以極低的功率持續釋放著微弱的場，將李大壯的氣息遮蓋起來，使其無法被識別為需要觸發響應的目標。
零點到了。綠光從天花板滲下來，貨架上五件商品逐次成型。陸川從收銀台後面站起來走到貨架前掃了一眼五件商品的品類分布——一件液體的、一件紙制的、一件線材類的、兩件雜項。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輪轉表上的對應關係，然後退回收銀台後面坐了下來。他的視線自然掃過門口方向時，李大壯的輪廓保持著和之前完全相同的姿勢，面朝門外，沒有轉頭。
窗外的路燈在夜色中持續亮著。他坐在檯燈光圈裡，右手指腹在台面邊緣保持著對冷氣流的持續感知，門口和店堂內部的溫差層從內向外維持著均勻的梯度，沒有中斷。他的視線掃過李大壯的護身符露出的一小截線頭時，在光線條件允許的範圍內確認了它的位置和狀態，淺金色的線端在昏暗的燈光中保持著和縫製時一致的形狀，沒有散開。
他收回目光繼續處理手邊的交易記錄，把新上的五件商品的品類和位置逐條記入預約簿的對應日期條目中。他在記錄的過程中多次抬頭確認門口的方向，李大壯的姿勢沒有變過，坐姿的重心在後背和椅面之間保持著穩定的傳遞路徑，護身符在衣領內側保持著貼合。這一夜李大壯沒有移動過位置，捲簾門沒有被拍響，第三排貨架的層板沒有變色或變透明，冰櫃外壁沒有新的凝結層出現。凌晨三點綠光消退時，他在收銀台後面合上了筆記本，站到門口看了李大壯一眼，李大壯還保持著同樣的坐姿，像一截自然生長在捲簾門內側的木質支撐結構，和牆面的陰影融為一體。他站起身，把雨傘夾在腋下站了起來，在門口對著陸川說了句"明晚再過來"，然後推開玻璃門走進了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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