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裂隙的規律

  從第一次出現透明現象的那個下午開始，陸川保持了連續一周的觀察。

  他在每一天下午兩點四十分左右就停止手頭的工作，把第三排貨架前的區域清空，確保沒有任何商品堆放在層板上。然後他搬一把摺疊椅放在貨架正前方大約兩米的位置，坐下來，把手機調成秒表模式放在膝蓋上，保持靜坐姿態，目光落在第三排貨架的金屬層板上。

  第一天，透明現象出現在三點三十三分，持續時間約兩秒。他從椅子站起來走到貨架前面的時候層板已經完全恢復了，冰櫃外壁凝結層在事件結束後大約二十分鐘左右出現，他用絨布墊著半空的愧疚結晶處理了一次。

  第二天，透明現象出現在三點三十二分，比前一天提前了一分鐘。持續時間約兩秒半。冰櫃外壁的凝結層比第一天稀薄了一些，像是溫度場的初始強度略微衰減了。他沒有使用結晶，而是用絨布直接擦掉了凝結層表面的潮氣，觀察它的自行消散速度。

  第三天，三點三十一分，持續時間三秒。冰櫃外壁凝結層出現的位置比前兩天略高了一截，從靠近地面的位置向上移動了大約兩指寬，像是低溫場的滲入路徑正在逐次覆蓋更大範圍的垂直區域。他在這一天的觀察結束後，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垂直的線，標註了三天內凝結層上緣的高度位置，三條橫線逐次向上移動，間距接近相等。

  第四天，三點三十二分，持續時間三秒半。當天上午下了一場雨，空氣濕度比前三天高，他注意到透明現象出現時層板的邊緣比前三天更加清晰，貨架背面顯現的鏡像輪廓中的貨架層板數量比之前多了一排，像是濕度增大了"窗戶"的可見範圍。

  

  第五天，三點三十三分，持續時間四秒。這一次貨架透明的同時，他看到鏡像空間中有一個人影站在櫃檯後面。人影的身形和他相似但略矮一些，櫃檯的高度相同，但人影的站姿是側著身子的，面朝牆壁的方向，像是在整理貨架上的一排深色物體。人影只出現了大約一秒，在層板恢復不透明狀態之前消失在了鏡像的暗處。

  第六天，三點三十一分，持續時間四秒半。這一次沒有出現人影，但他注意到鏡面超市的貨架層板擺放位置和第一次看到時相比發生了一次調整——其中最右側的貨架向左移動了一段距離，像是有人在鏡面空間裡重新布置了店內的陳設。

  第七天，三點三十二分，持續時間五秒。層板完全透明的那一瞬間，他看到對面空間的櫃檯上面放著一件東西——一個淺色的紙盒，和他在自己店裡的貨架上曾經放置過的紙盒形狀一致，像是同一件物品被擺在了兩個空間中的同一個位置。

  他合上了記錄本，在第七天的觀察結束後，把七天的數據逐條排列在桌面上，開始找其中的共同點和差異點。他的判斷是：1.透明現象每天都會出現，時間在三點三十二分到三十三分之間上下浮動，存在一個中心值。2.持續時間正在逐次延長，增幅穩定。3.濕度對透明現象的清晰度有正向影響。4.冰櫃外壁的凝結層位置正在逐日上移。

  他在記錄本上歸納結論的第一段，用原子筆寫下了一句話："這不是一扇正在裂開的牆，而是一扇正在被擦亮的窗。"

  他接著往下寫了一段解釋："透明現象出現的位置固定，時間接近，方向固定。和牆壁破損不同，它沒有不規則裂縫分布和結構鬆動。每一次透明現象中看到的鏡像店鋪與上一次相比，內部陳設的變化趨勢表明對面的空間正在以和這邊時間一致的速率發生變化。物品在移動，位置在調整。它不是一個靜態的倒影，是一個正在同步運轉的副本。"

  他合上記錄本的時候，在桌面上攤開了一張從舊紙箱裡翻出來的牛皮紙，在上面畫了一個俯視簡圖。在圖中標註了兩家店的位置，之間畫了一條虛線連線，在連線中間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方向從鏡面超市指向自己所在的位置。他在箭頭旁邊寫了三個字："方向固定。"

  他站起來走到第三排貨架前面，把手指平放在層板的金屬表面。層板的溫度在第七天觀察結束之後比平時略低了一點，像是一層正在持續降溫的金屬層正在與地磚下方逐漸滲透的冷氣流逐漸建立聯繫。他在層板上停留了大約三十秒，感知著溫度變化的幅度和速度——比前六天任何一次觀察後的溫度都更低一些，像是那扇窗正在隨著每日的開啟而持續變薄。

  他在收銀台後面坐了下來，在記錄本的最後一行寫了一句話，字跡比他寫前面的歸納時小了一號，像是他在寫完結論之後又想了想才添上去的："窗口變薄的過程比我想像的更慢，但它確實在變薄。每一步的間隔是均等的，像是正在按照某種固定的時間表逐次調整自身的透明度。"

  他在桌面上把牛皮紙簡圖摺疊起來，夾進了老周筆記的封底夾層里。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冰櫃前面蹲下來，用手碰了一下冰櫃外壁靠近地面的位置。第七天的凝結層高度已經上升到了冰櫃中段偏下的位置，凝結的厚度也比第一天更厚，像是從下方滲入的冷氣流正在逐日增加它的覆蓋範圍。他用絨布沾了溫水，沿著凝結層的輪廓線擦拭了一遍，在擦拭過程中感受到了表面下金屬壁面的溫度差正在向周圍區域擴散。

  他在記錄本上新開了一頁，專門記錄"冰櫃外壁凝結層日均上升高度"的數據序列。七天的數值在紙面上列成一行，逐次遞增的幅度幾乎相等。他把遞增幅度計算了一遍，用原子筆在數據序列下方寫了一行結果："日均上升約一厘米。"

  他合上記錄本，把它放回了抽屜里和預約簿同一層。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店堂中央的位置，面朝第三排貨架的方向站了一會兒。貨架的層板在日光燈下泛著普通的銀灰色金屬光澤，沒有變色、沒有變透明，和任何一間普通超市裡的貨架外觀沒有區別。但他已經連續七天觀察到了它每天在同一時段短暫地變成一扇窗戶，透過去能看到另一間超市的內部陳設。那間超市裡的櫃檯、貨架、紙盒、人影，和他所在的這間超市之間存在著一組正在同步運轉的鏡像結構。

  他在腦中把觀察結果和"裂縫""破洞"做了一次對比。裂縫的邊緣形狀不規則，時間不固定，方向也會隨結構受力點的變化而改變。但他正在觀察的這個現象在時間、位置和方向上全有規律可循，像是另一間超市在每天下午三點半左右把自己店內的畫面通過貨架的金屬層板向它展示一段時間，然後收回，第二天再展示一次。它能展示多少內容取決於空氣溫度和濕度，以及下層溫度場的滲透程度。

  他在白板上"偽裝計劃"的區域旁邊新開闢了一小塊空間，沒有寫字，只在上面畫了一個圓形輪廓，在輪廓內部畫了幾條平行的橫線，代表貨架的層板。在層板後面畫了一個箭頭，方向指向店堂內部。在圓圈下方畫了一個字母"W"，代表"窗"或者"等待"。這是他留給自己的標記，不需要文字說明，他自己能看懂。

  他在收銀台後面坐下，把畫好的簡圖用一塊小磁鐵固定在白板的邊緣。然後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指腹按在台面邊緣，感知著店堂內正在緩慢變化的氣流和溫度——地下溫度場的邊界正在逐日擴展，像是窗口變薄的過程正在沿著預定的路線向前推進。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六十三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