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賣影人的二次交易

  賣影人在隔了一周之後的周四深夜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風衣下擺被夜風掀動著，在門檻處擺動了一下才落定。他這次沒有停頓就直接走向了貨架，視線掃過層板上陳列的五件商品，在一隻黑色皮箱前面停了下來。那隻皮箱比他第一次拿走的那隻大了一圈，箱體更厚，提手的兩端用金屬片加固過，表面有一層細密的壓紋。他沒有碰它，只是站在它前方一段距離的位置，像在確認尺寸。

  "上次約的。能裝一個人的肩寬到腰。"他的聲音和上次一樣干，不帶口音，像一段從空氣中直接生成的語句。

  陸川從收銀台後面走了出來，在貨架的另一端站定。他把那隻大皮箱從層板上取下來放在地板中央，箱體的底部接觸到地面時發出一聲悶響——重量比之前那隻至少重了一倍，像是箱壁內襯了一層緩衝物。"這是系統補的貨。尺寸符合你的要求。你要拿可以拿，但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賣影人的面部空白轉向他。他的風衣肩線在綠光中保持著一動不動的位置，像一尊被固定在原地的雕塑。

  "你要這麼多箱子做什麼？"

  賣影人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右手抬起來在空氣中做了一個微幅的動作——不是指向任何東西，更像是在確認自己和陸川之間的距離比例。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上次多了一層非常細微的、像是有理由要讓對方聽清楚的低頻共鳴："做生意。詭域有物流需求——不同區域之間的物資轉移需要容器。裝影子的容器。我把影子裝進箱子送去不同的區域，我跑一趟，箱子留給他們，我再帶空箱子回來裝下一批。"

  陸川站在皮箱旁邊，手按在箱蓋的金屬搭扣上。"你送貨去的區域包括哪些？"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影域、回聲巷、鏡湖、老市場、舊渡口，還有一些沒有名字的聚集點。每周走一趟固定的環形路線。箱子在我這中間充當貨物載體，也充當交換物。"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從風衣內側的夾層里抽出了一張紙條，邊緣裁切整齊，紙面偏灰，和他第一次出現在店門口時那張信紙的材質接近。他把紙條遞過來，沒有直接接觸陸川的手，停在兩人之間的空氣層中，讓陸川自己接過去。陸川接了紙條攤開——上面的字是手寫的，筆跡不清楚，像用蘸了極細墨水的筆尖快速書寫後留下的痕跡，文字內容很短，字形偏小：

  "供貨商在詭域茶樓里和人喝酒，提到了'好鄰居超市的第三級'。同席的有兩個人——一個穿灰袍，一個影子模糊。他們用了'節點鞏固'這個詞，並用'後續方案'指代下一次接觸。時間：前日深夜。"

  陸川把紙條上的文字看了兩遍。前日深夜——比系統面板提示升二級的時間早了一天，供貨商在三天前就已經開始在詭域茶樓里和他人商量關於三級的事了。他還沒有升到三級，但供貨商已經在做針對"第三級可能出現的狀態"的提前部署。

  他把紙條收進了口袋裡，然後伸手把地面上的大皮箱提了起來，箱體的重量從手柄處傳入他的手掌和手腕，比他預判的略重一些，但能單手提動。他把它放在了貨架旁邊的空地上，距離地面約一尺高的位置，讓賣影人能輕鬆夠到提手。

  "箱子你拿走。紙條上的情報算本次交易的附加對價。"他退後一步讓出通道，手指在貨架層板的邊緣按了一下，感受著金屬表面的溫度和氣壓在皮箱被挪動後發生的細微調整。

  賣影人走上前來，彎腰提起了皮箱。他提箱的姿勢和上次不同——上次他握提手偏左，這次他直接握住了提手中央，像一隻已經測試過平衡點的舊箱。他把箱身夾在左臂和身體之間，風衣的衣擺重新貼回了小腿側邊，他的身形重新恢復到了進店時的收緊狀態。

  "下個月我還會再過來。"他轉身朝門口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停住，"我的路線不固定，但我會在走完一整圈環形路線之後回到這裡補充箱子。等下次來的時候，如果你有新的空箱，我會用兩條新的信息來換。"

  "我有優先選擇情報內容的權利。"

  賣影人的面部空白在門口側了一下。"可以。"

  他跨過了門檻，走進夜色中。風衣的下擺在他跨步時擺動了一下，然後收窄，像一艘船收帆後從港口的陰影里駛入開闊水域。

  陸川站在收銀台後面，直到捲簾門完全落下。然後他走到倉庫里，把那捲從皮箱轉移的壓痕記錄——箱底在地面上留下的輕微凹陷輪廓——確認了一下，然後用倉庫的門板壓住了那段壓痕的位置，讓它自然地融合回地面整體的溫度分布中。

  他回到收銀台前面，把那件灰白紙條從口袋裡取出來平攤在檯面上，用檯燈壓住了一角。紙條的內容仍然清晰可辨，供貨商已經在詭域內部製造輿論基礎了，而談判對象"穿灰袍的人"和"影子模糊的人"身份尚未確認，他們在對話中用"後續方案"指代下一次接觸，但"後續方案"具體包含什麼內容未明。他在紙條背面用原子筆抄了一份完整內容，然後把原件夾進了老周筆記的封底夾層，和照片、信紙、蘇晚的收據複印件放在同一層的不同位置。

  他合上筆記的時候，右手在封底表面停了一會兒。這張紙條是賣影人帶來的，賣影人現在知道了他正在關注供貨商和其他詭域勢力之間的關係，同時賣影人也知道了他正在收集情報。之前他在危險檔案里寫下的"信息隔離"原則在賣影人這裡面臨實際執行的邊界——他可以控制自己說出多少信息，但他無法控制賣影人在離開好鄰居超市之後把"好鄰居超市的店主正在關注供貨商動向"這條觀察信息帶往下一個茶樓。

  他把紙條收好之後，在"危險檔案"里賣影人的條目下方又添了一行字："已確認：賣影人提供情報的能力強、覆蓋範圍廣。同樣確認：他在提供情報的同時也在採集關於本店的信息。後續需進行信息流向的分級管理——提供給他的情報內容需限定在'已經過時'或'無法關聯到具體節點'的層級。"

  他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了抽屜底層。賣影人的皮箱被提走之後，貨架上空出來的位置仍然保持著和周圍一致的空氣溫度和紋理分布，像是那件貨品在貨架上留下的印跡正在自然地被店堂日常的氣流和冷氣填平。陸川坐在檯燈光圈裡，右手指腹按著那張紙條的複印件邊緣，感知著紙張在檯燈光熱下正在緩慢升溫、從夜間冷氣中逐步恢復到普通室內溫度的節奏。

  他在那張紙面前坐了很久，直到紙面溫度完全回升到與室溫一致，他才把它從檯面上收起來，和那位穿灰袍、影子模糊的同席者的記詢問條目一起放進了抽屜的同一層里。

  冰櫃在身後持續響著，和之前所有夜晚一樣，平穩、深沉。窗外的路燈照常亮著，楊樹的葉子在夜風裡翻動著，沒有被門縫外的任何聲音打斷。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五十六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