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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紅裙女孩的第一次賒帳

  陸川是在三天後重新整理貨架時發現那件商品的。

  它被塞在貨架的最底層,靠近冰櫃右側的角落,和另一件木質擺件的包裝盒並排放置。如果不是他彎腰去調整擺件的位置時手指碰到了包裝盒側面的一個凸起,他可能還要再過幾天才會注意到它。

  他把它拿了出來。包裝盒是淺灰色的硬紙板,開口處用一道細麻繩扎著,繩結的系法和之前紙人小七那沓紙上的繩結接近,但鬆緊程度不同,綁得更緊。盒內襯著一層薄薄的灰色絨布,絨布中央躺著一隻信封。信封不是紙質的,它的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泛著微光的膜,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時形成的那層反光膜一樣不穩定而流動著。觸摸它的時候指腹能感覺到一種輕微的回饋——像觸碰平靜水面的表面時指尖會感受到的那種水膜張力產生的阻力。

  規則解析在信封表面浮現出文字:"月光信封·可將信件封入並發送至詭域中任意指定收件人處(需已知收件人的確切存在信息)。信封本身為一次性使用商品,裝入信紙後封口即完成使用流程。本商品與信紙內容不產生交互。"

  月光信封。它的功能是一次性發送信件,不需要郵資,不需要額外的"真實思念"作為載體,它的功能就是"把信送到"。紅裙女孩之前那封信寫在空面筆記本里,筆記本本身需要郵資才能發送,她當時離開的時候說"下次送過去",但現在這件商品擺在貨架上——一次性的、無需郵資的送達工具。

  零點四十一分,紅裙女孩推門進來。她進門之後沒有看其他貨架,徑直走向了收銀台,停住了。她的視線越過陸川的肩頭落在貨架最底層那個淺灰色包裝盒的位置,她的目光在那個方向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掃視貨架都要久。然後她開口了:"那件東西——我可以用我的信用額度拿嗎?"

  "你是說月光信封?"

  她點了點頭。她的手指搭在收銀台台面的邊緣,指腹在木板的接縫線位置按著,像是人用手掌壓住一件輕便物品防止被風吹走時用的力,細微到幾乎不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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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川看了一眼牆上的信用額度表——紅裙女孩那一欄寫著"可賒2件",上一輪藤編籃子的交易用掉了一件額度,她現在剩下一個可用賒帳名額。月光信封的價格在系統面板上沒有顯示明確的數值,它屬於低單價、高頻次使用的耗材類商品,和之前那些技能記憶、情緒結晶相比對價評估標準偏基礎。一次性的信件發送工具,使用周期短,不會產生後續風險。

  "可以。你用信用額度拿。但這是賒帳,"他把那件淺灰色的包裝盒從貨架底層拿出來放在檯面上,"三天之內,你要用一件'真實的情感貨幣'來結清。可以是記憶碎片、情緒結晶、或者一段完整的故事。我按系統對價標準來評估。"


  紅裙女孩伸手觸碰了包裝盒的表面。她的手指接觸盒面時,淺灰色的硬紙板在她指腹下方輕微地收縮了一下,像是包裝盒在外部接觸產生時作出的自然響應。她把它抱在了懷裡,和之前抱銅盒的動作一致。"三天後我來結帳。"

  "還有一件事,"陸川在收銀台後面站直了,聲音保持著他平時報商品價格時的語氣,"你來結帳的時候,額外帶一個你的故事給我——真實發生過的,不需要很完整,但需要是你自己經歷過的部分。"

  紅裙女孩抱著盒子站在收銀台前面,她看了他幾秒,像是在接收這個附加條件的內容。然後她說:"好。"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淺灰色的盒子在她懷裡和深紅色的裙擺之間形成了一組色調反差,月光信封的包裝盒表面在她行走的過程中微微折射著綠光,像是正在緩慢地吸收店堂內的冷氣來維持自身溫度的均勻。

  陸川站在收銀台後面,看著她的背影被捲簾門的光線切斷了。她離開之後他在白板上紅裙女孩那一欄的右側加了一行手寫備註:"賒帳使用:月光信封×1。結帳期限:三天內。附加條件:提供個人真實經歷故事一則。"

  三天後,她在第五十八天的深夜回來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沒有抱盒子,月光信封已經被使用了。她走到收銀台前面,用兩隻手把一樣東西放在了檯面上。那是一顆深紅色的結晶,大小和之前那顆"孤獨七年"相近,但顏色完全不同——是一種比紅裙本身的顏色更暗、更沉的深紅,像干透了的舊血在凝固後隨時間和溫度變化而沉積下來的余色。結晶的表面有一層極薄的、像霜一樣的細紋覆蓋著,觸摸時指腹能感覺到細紋的紋理在皮膚上留下的微弱摩擦感。

  規則解析在結晶表面浮現出一行字:"記憶碎片·死亡場景記錄·內容:一具八歲男孩的屍體在渾濁河水中被撈起的過程·完整性:中等·觀測視角:目擊者。"

  陸川的手指在結晶上方停留了不到一秒。他接收了它的溫度和表層觸感——冷、乾澀、帶著一種難以歸類的苦澀氣味,像舊鐵器表面滲出的潮濕鐵腥味混雜著濕泥的氣味。他把它收進了鐵盒裡。然後他坐了下來,等著她開口。

  紅裙女孩站在收銀台前面,低著頭,她的視線落在檯面上,沒有看他的臉。"我弟弟。"她說,"他八歲,雨天掉進了河。我站在岸上,我拉不住他。"

  陸川沒有接話。他等待她自己決定接下來要講多少、怎麼講。她看著檯面上的木紋,聲音從她垂著頭的位置傳出來,比平時輕了一些,但沒有斷裂。"我媽那天不在家。雨下得很大,河水流速比平時快。我拉著他的手的時候他的手是濕的,我握不住。他在水裡被沖走之後我一直站在那裡,站到雨停,站到有人來撈他的時候,我還在岸上站著。然後我就一直在那裡了。"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眼眶的邊緣比平時更濕潤,但淚水沒有落下來。她說完這些話之後在台面邊緣站了一會兒,然後把一封信從裙側的口袋裡拿了出來——信紙是普通白紙,疊成三折,沒有信封,紙面上有字跡,是她自己的筆跡,和之前寫在空面筆記本里的那封信的字跡一致。

  "這封信是給我媽的。"她把它放在了檯面上,"月光信封已經把它送過去了。我寫了很多次,之前用空面筆記本寫過一封,但那本筆記本要郵資,我暫時沒有足夠的郵資來發。月光信封不用。"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捲簾門在她身後合攏之前,她側過頭說了最後一句話。那句話很短,輕得像一根線在空氣中斷裂時發出的振動:"下次來的時候,你請我吃糖,可以嗎?"

  "可以。"陸川站在收銀台後面,檯面上的信紙留著他指尖觸碰過的餘溫,"下次來的時候,我提前留一顆甜的。"

  她跨過了門檻。深紅色的裙擺被夜風從門縫裡掀起了一角,在路燈的光線中閃了一下,然後完全融入了夜色。陸川站在原地,右手指腹按著檯面上那封信紙的邊緣,感知著紙面在冷空氣中正在緩慢消退的溫度和濕度。信紙上寫的內容他沒有讀,他不打算讀。那封信是她寫給她的收件人的,與他的讀取無關,它的內容在月光信封的運送過程中被密封在紙頁內部,在到達收件處之前不會有任何人翻開。

  他在收銀台後面坐了下來。鐵盒裡那顆深紅色的結晶放在"孤獨七年"的旁邊,兩者並排放置,尺寸相近,顏色差異明顯,像是同一個人生命中不同時期的存根被並列在了同一層隔板上。他的右手指腹按在鐵盒蓋子的邊緣,感受著金屬盒面和內部結晶之間正在緩慢交換的溫度。

  他合上鐵盒,放進了抽屜里。冰櫃的嗡鳴聲持續著,和之前所有夜晚一樣,深度和節奏維持在她進店前後的同一水平線上。窗外的路燈在夜風中保持著均勻的照射狀態,楊樹的葉子偶爾翻動一次,葉面在燈光下閃一下,然後恢復暗色。

  他坐在檯燈光圈裡,把手指從鐵盒表面移開。他想起她離開前那句"下次來的時候,你請我吃糖"的語氣——輕而確定,像一條已經走通了的路線被重新確認了一遍,方向沒有偏移。

  他把那顆深紅色的結晶從鐵盒裡取了出來,在燈光下又看了一次。規則解析的文字在結晶表面重新浮現,和第一遍閱讀時顯示的內容完全一致,沒有差異。他把它放回原位,合上鐵盒。

  窗外楊樹的葉子翻動了一次,翻動的聲音從門縫滲進來,在店堂的冷氣中穿行了一段距離,然後被冰櫃的低頻嗡鳴聲吸收了。他坐在那道聲景裡面,在檯燈的光圈邊緣處靜止了一會兒,保持著坐姿,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沒有移動位置。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五十五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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