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蘇晚的坦白
蘇晚是在接到消息後第三天下午才來的。
陸川沒有打電話,他在預約簿的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那一頁撕下來折好,夾在了醫院護士站登記簿的夾層里。他知道蘇晚每天下午會來護士站簽到,她會看到那頁紙。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超市開門,來聊聊。"
第三天下午兩點左右,她推開了玻璃門。今天她沒背帆布包,手機握在手裡,穿著白色短袖和深藍牛仔褲,看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像一個普通的、路過進來買水的人。但她進門之後沒有往冰櫃方向走,而是直接走到了收銀台前面,把手機放在檯面上,正面對著陸川。
"你看到我了。"她開口,語氣平直,沒有多餘的修飾。
"我一直在看。"陸川站在收銀台後面,右手指腹搭在台面邊緣,保持著自己慣常的站立姿勢。他沒有坐下去,也沒有後退。蘇晚看著他,像是一個已經決定不再加演任何角色的演員。她的表情沒有退讓也沒有攻擊性,只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比老周更直接。他花了兩個月才開始問我問題。"
"老周的問題和我的問題不一樣。"陸川從抽屜里拿出那封老周的信複印件,平放在檯面上,沒有推過去,就放在他自己這一側的檯面上。蘇晚的視線落在信封的複印件上停留了大約五秒,然後她開口了。
"這不是原件。"
"原件在保險柜里。這是複印件。你看過的。"
蘇晚沒有否認。她伸手把信封複印件撥正,讓它的長邊和台面的邊緣保持平行。她的手指在紙面邊緣停了一拍,然後收回去搭在了自己面前的檯面上。
"我不是'鄰居'。"她說,"我是被派來觀察這家店的。守夜人的觀察員。我的任務是記錄節點的活性指數、夜間交易頻率和店主狀態,定期提交報告。"
"你奶奶的病床編號是我從內部系統查到的,"她說,"我來醫院看她是真的。但'前鄰居'那個身份是假的。"
陸川把複印件拿起來放回了抽屜里。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沒有明顯變化,和他每天對普通顧客說話時的語氣接近:"你姑姑是誰?"
蘇晚的手指在檯面上輕輕彎曲了一下,指節向內收攏,然後重新攤平。"我姑姑叫蘇瑾。二十年前她是守夜人的淨化者。她被派來'處理'好鄰居超市,但她沒有執行任務。她和老周合作了三年,向總部提交了'保留節點'的建議。後來她被撤職了,記憶被清洗。她現在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老人,不認識我,不認識老周,不認識這家店。她離開守夜人系統的時候,總部給她植入了一段空白時間線,讓她以為自己一直在做文書工作。"
"你進守夜人是為了查你姑姑的事。"
蘇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層平穩的底色翻了一下又落定了。"是。我十七歲那年從家裡的舊抽屜里翻出了一份手寫的文件,上面寫著'節點#047·好鄰居超市·蘇瑾分管'。那時候我才知道她以前不是文員。後來我去查了守夜人的招聘系統,考進去了,從基層做到觀察員,用了三年才拿到#047的訪問權。我到這裡的時侯老周已經走了。我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重新接入監控'。"
"你到的那天給我奶奶送了花。"
"嗯。"
"你寫的那張卡片是'蘇'。"陸川從口袋裡拿出那張花束卡片放在檯面上,蘇晚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否認。"是我寫的。那束花是我從醫院門口的攤位上買的,卡片是隨便拿了一張。"
陸川把卡片收回口袋。"你坐在走廊里不進病房是因為你在等我。"
"我等你來見她。你來了之後我就能確認店主換了人,然後開始正式觀察。我之前一直坐在走廊里是在確認來的人會不會是你。你來的時候我看到了,所以我第二天才去了超市。"
陸川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台面邊緣。日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在檯面上切出一段斜長的暖白色光帶。光帶的邊緣落在蘇晚的手指旁邊,她把手指移開了半厘米,避開了那段光線。
"你提交了報告嗎?"陸川問。
"提交了。第一次見到你之後我就寫了初步觀察報告,內容是'節點活性正常,店主狀態穩定,無異常干預必要'。之後每次來店裡的觀察記錄我都寫了,但內容沒有出現任何觸發'淨化'條款的指標。"
"所以你不是來執行清除的。"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是淨化者。我是觀察員。我姑姑的任務是淨化,她選擇不做。我接了她當年沒做完的那條線——但我不打算替她做完。我想知道她那三年裡究竟看到了什麼,才會讓她寧願被清洗記憶也要保護這家店。"
陸川在收銀台後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坐在台面的邊緣,右手搭在膝蓋上。他看了蘇晚一會兒,然後說:"你知道老周信里寫的那句話嗎——'她姓蘇,代號晞'。"
"老周叫我姑姑晞。"蘇晚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時經過了某種額外的壓縮,"我後來查了檔案才知道,'晞'是晨光的意思。她說蘇瑾當年選了那個代號,是因為她想當第一個看到天亮的人。但後來她沒有看到天亮。"
"你姑姑被清洗記憶的時候,你多大了?"
"五歲。我不記得她。我家裡的舊照片裡有一張她抱著我的照片,她看著鏡頭在笑,和普通人一樣。我們家沒有人提過她以前的工作。我十七歲找到那份文件的時候問了我媽,我媽說'別問了'。"
陸川沒有立刻接話。他站起來走到冰櫃前面,從上層拿了兩瓶水,擰開一瓶放在蘇晚面前的檯面上,自己拿了另一瓶在對面坐下。蘇晚看了那瓶水幾秒,然後拿起來喝了一口。
"你打算繼續觀察這家店?"
"我現在的任務是每周提交一次報告。提交的內容是什麼由我自己決定,只要報告裡的數據和現場觀察到的信息之間沒有明顯的矛盾——上級不會仔細核查每家店的報告內容,除非某個店的活性指數突然跳過了警戒線。"
"你在給我留餘地。"
蘇晚把水瓶放在檯面上,拇指按著瓶蓋。"我在給我姑姑留餘地。她當年做完決定之後沒有第二個機會。我這裡還有。"
陸川靠進了椅背。日光在檯面上繼續移動著,光帶的邊緣已經越過了台面的中線。蘇晚坐在光線和陰影的交界處,身體保持著她進門時的姿勢,沒有再調整位置。
"你手裡有沒有老周以前給蘇瑾的東西?"陸川問。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牛仔褲後袋裡拿出了一張舊照片,放在檯面上推了過來。照片的尺寸比他祖母和老周那張合影略小,邊緣有鋸齒形的裁切紋路。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同一家超市門口,背景和那張合影里的一致——"好鄰居"的招牌完整,門口的水泥地面乾淨整潔,那棵楊樹還沒有長到現在的三層樓高。年輕女人穿著深藍色的外套,短髮,眉目之間和蘇晚的輪廓有七分相似。年輕男人站在她身邊,穿著灰白色的舊夾克,袖口挽到肘彎。
照片裡沒有第三個人。沒有陸川的祖母。陸川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鉛筆字寫著:"蘇瑾與老周。那年春天。"
蘇晚在收銀台對面坐著,手指搭在瓶蓋邊緣。"我找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它的背面寫的是'那年春天'。上面沒有年份,沒有月份。"
陸川把照片還給了她。他把檯面上蘇晚留下的痕跡看了一眼——她在檯面上碰過的瓶蓋邊緣處有一小塊極其微弱的濕痕,像是瓶壁外側凝結的冷水在放置過程中自然留下的,形狀淺淺的弧線,正在隨著空氣的溫度緩慢蒸散。她放下的那瓶水的位置旁邊的檯面上還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刮擦痕跡,像是她落座時碰到的,但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造成的。
"你下周還會來。"
"會來。我每周需要提交一次報告,但報告的日期可以由我選。"
陸川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玻璃門。午後的風從外面灌進來,拂過收銀台台面,把那道正在蒸散的濕痕更快地吹乾。他站在門口沒有回頭,看著街對面楊樹的葉子在光線中翻動著,聲音從肩膀的方向傳回室內:"你下次來的時候走正門。不用站街對面。"
他聽到了身後椅子被推開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走到門口的節奏。蘇晚在他旁邊停了一下,然後跨過了門檻。她的腳步聲沿著和平路的方向走遠了,在楊樹葉子翻動的間隙里逐漸被風吹散。
陸川站在門口,日光從正上方落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短而明確的人影。他站了一會兒直到腳步聲完全聽不到了,然後關上門回到了收銀台後面。
他的右手按在了檯面上蘇晚那瓶水留下的濕痕位置,水已經幹了。台面恢復了乾燥和溫度均一的表面狀態,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四十八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