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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中國1980》和『熱』現實主義

  第261章 《中國1980》和『熱』現實主義

  1980年9月底,黃浦江上吹來的風已帶著初秋的微涼。

  二十三歲的澳大利亞攝影師邁克·埃默里站在郵輪甲板上,手動尼康F2掛在胸前,富士彩色負片膠捲在相機里安靜地等待曝光。

  他是受僱於「太平洋公主號」郵輪的隨船工作人員。

  這艘排水量三萬噸的美國郵輪,是最早獲准在中國海岸線進行商業航行的外國郵輪之一,船上載著三百五十名對東方充滿好奇的美國遊客。

  邁克的主要工作是記錄郵輪生活並為遊客提供攝影服務,但他真正感興趣的,是每個港口城市僅有兩三天的短暫停留。

  在天津,他拍下了海河邊清晨練太極的老人。

  在BJ,他捕捉到故宮紅牆下騎自行車的人流。

  現在是上海,他的第三站。

  「泥嚎,little 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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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邁克蹲在外白渡橋附近的一條弄堂口,對著一群放學歸來的孩子做鬼臉。

  孩子們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清脆的笑聲。

  這個金髮碧眼、鼻子高挺的外國人,說著怪腔怪調的中文,臉上的表情誇張得像卡通人物。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大膽地走近,伸手摸了摸邁克手臂上的汗毛,然後像觸電般縮回手,用上海話驚呼:「毛毛頭!伊手臂浪向有毛毛頭!」

  周圍的成年人也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外國青年。

  1980年的上海,外國人雖不似十年前那般罕見,但在尋常街巷中出現,依然是值得駐足的景象。

  邁克早就習慣了這種注視。

  在天津和BJ,他常常成為街頭的臨時「景點」。

  他舉起相機,對著那些好奇的面孔按下快門。

  「微笑!」

  他用英語喊道,然後自己先咧開嘴笑了。

  幾個中年婦女互相推搡著,終於有個穿藍色工裝的女工紅著臉,對著鏡頭比了個僵硬的「V」字手勢—那是她從電影裡學來的,雖然她不知道這手勢的確切含義。

  邁克按下快門,膠捲又少了一幀。

  他愛極了這些面孔。

  菜市場裡捏著糧票和鈔票的手,公交車售票員胸前掛著的皮質票夾,梧桐樹下修自行車師傅專注的神情,小吃攤前捧著熱氣騰騰生煎包的工人————


  這些場景與他在雪梨或洛杉磯看到的截然不同,有一種質樸而堅韌的生命力。

  「這裡有一種————密度。」

  他在日記里寫道,「不是人口的密度,是生活的密度。每一寸空間都被填滿了故事。」

  這天下午,邁克背著相機包,沿著四川中路向南走。

  他的嚮導兼翻譯小李,一個二干出頭、外語學院畢業的年輕人,跟在他身邊,不時解釋街景。

  「這裡是福州路,前面就是上海書城和很多書店、報刊亭。」

  小李說,「知識分子和大學生常來這兒。」

  邁克眼睛一亮:「我們去看看。」

  轉過街角,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下腳步。

  一個不起眼的報刊亭前,竟然排起了二十多人的隊伍。

  人群以年輕人為主,穿著白襯衫、藍褲子或格子外套,背著帆布書包,臉上帶著急切的神色。

  隊伍從報刊亭窗口延伸出來,拐了個彎,幾乎堵住了半邊人行道。

  「What「sgoingon?」邁克好奇地踮腳張望。

  報刊亭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老花鏡,額頭冒汗。

  他手忙腳亂地從身後紙箱裡拿出一本本雜誌,接過遞來的零錢,動作快得像在打仗。

  每遞出一本,隊伍就向前蠕動一小截。

  「是《讀書》雜誌。」

  小李看了一眼報刊亭窗口掛著的牌子,「今天應該是九月號上市的日子。」

  邁克注意到,買到雜誌的人並不急著離開。

  有人當場就站在路邊翻看起來,有人則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紙包好,塞進書包,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幾個顯然是相熟的大學生湊在一起,指著雜誌里的某一頁,激動地討論著什麼。

  「《讀書》————這麼受歡迎?」

  邁克舉起相機,調整光圈快門。這種場景值得記錄。

  在一個據說剛剛從文化荒漠中走出的國度,一本思想評論雜誌竟能引發如此熱情的搶購。

  「平時也受歡迎,但今天特別火爆。」

  小李踮腳看了看,「我聽說————這一期有許成軍的文章。」

  「許成軍?」

  邁克重複這個名字,發音有些生澀。

  「一個很厲害的年輕作家,最近特別火。」

  小李簡單解釋,「在日本出了書,捐了很多錢給科研機構,文章也寫得犀利。」

  邁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擠到隊伍旁邊,想拍幾張特寫。

  一個排在隊伍中段的年輕男生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男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白襯衫洗得發白但熨得平整,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眼神專注地盯著報刊亭窗口,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混合著矜持與渴望的神情。

  」Hello!」

  邁克用英語打招呼,同時舉起相機示意,「我可以拍張照片嗎?」

  男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有外國人跟自己說話。

  他有些窘迫地推了推眼鏡,目光飄向一旁的小李,用帶著浙江口音的普通話問:「他————他說什麼?」

  小李笑著翻譯:「這位外國朋友想給你拍張照片。」

  「拍我?」

  男生更窘了,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領,「我————我有什麼好拍的。」

  但邁克已經按下了快門。

  「咔嚓」一聲,手動過片的機械聲清脆利落。

  男生那張混合著青澀、書卷氣和時代特有熱忱的臉,被定格在富士彩色負片上。

  邁克退後一步,對男生豎起大拇指:「很帥!Very handsome!」

  男生臉紅了,但嘴角忍不住上揚。1980年,被外國人當面夸「帥」,是種新奇而微妙的體驗。

  「請問,」邁克指了指排隊的隊伍,「為什麼今天這麼多人?因為那本雜誌?」

  男生看了看小李,確認他能聽懂自己的話,才用略帶緊張但清晰的普通話回答:「是《讀書》雜誌九月號。今天剛上市。」

  「它一直這麼受歡迎嗎?」

  「平時也受歡迎,但今天————」

  男生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光彩,「今天這一期有許成軍同志的文章。我們都想看看。」

  「許成軍。」

  邁克重複這個名字,「他在中國很————火爆?」

  男生用力點頭,語氣變得堅定:「他不是火爆,他是先鋒。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榜樣。」

  「榜樣」這個詞,他說得格外鄭重。

  1980年,「偶像」這個詞還未流行,「榜樣」則承載著更深的敬意與追隨的意味。

  邁克若有所思。


  他轉向小李:「李,能幫我買一本嗎?我也想看看。」

  小李擠進人群,十分鐘後,帶著一本還散發著油墨味的《讀書》雜誌回來。

  封面是簡潔的素白色,「讀書」兩個黑色行楷字醒目地印在右上角。

  翻開目錄,邁克的目光停留在第三篇文章的標題上:

  《「魔幻現實主義」的背後:拉丁美洲現實與中國文學的鏡鑒》

  作者:許成軍他看不懂中文,但能感受到這本雜誌的分量。

  紙張厚實,排版疏朗。

  文章標題旁標註著作者單位和「責任編輯:沈昶文」的字樣。

  他舉起相機,對著報刊亭前仍聚集的人群、對著手裡這本雜誌、對著上海秋日午後梧桐樹影斑駁的街道,再次按下快門。

  「咔嚓。」

  這張照片裡沒有許成軍,但四十年後,當這些照片在雪梨一家畫廊展出時,策展人會在說明文字中寫道:「1980年9月,上海福州路報刊亭前,青年學生排隊購買刊有許成軍文章的《讀書》雜誌。此時,這位二十一歲的作家正以其尖銳的文化批評和文學實踐,成為中國思想解放浪潮中不可忽視的聲音。」

  「李,」

  邁克收起相機,眼神明亮,「我們去復旦大學。我想見見這位許成軍,給他拍張照片。」

  小李有些為難:「邁克,許成軍同志是知名作家,不是隨便能見的。而且我們郵輪明天下午就要離港了————」

  「試試看嘛!」

  邁克咧嘴笑了,那種澳大利亞人特有的、混合著隨意與執拗的笑容,「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一定很酷。一個在東方火爆的年輕作家—SuperStar!這照片會成為我這次中國之行最棒的作品。」

  他拍了拍相機包,裡面裝著今天拍攝的第三卷膠捲。

  前兩卷已經拍滿了天津的晨霧和BJ的胡同,這第三卷,他希望能裝進更多上海的細節。

  包括這位名叫許成軍的年輕人的面孔。

  兩人穿過人群,朝公交車站走去。

  邁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報刊亭,隊伍依然很長。

  買到雜誌的人小心地把刊物收好,臉上帶著閱讀前的期待與興奮。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已經買到了雜誌,正站在梧桐樹下迫不及待地翻閱著,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微微泛黃的紙頁上跳躍。

  男生是復旦大學的學生,雖然面容仍顯青澀,但眼神中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思索與沉穩。


  他叫郭光昌,來自浙省東陽。

  此刻的他,深深沉浸在文章所展現的宏大視野與犀利剖析中,內心被一種渴望理解世界、參與時代變革的衝動所充滿。

  他並不知道,未來他將以「復星」之名,在商業世界開闢一片疆土,成為中國經濟崛起浪潮中的一位重要弄潮者。

  但在1980年這個秋天的午後,他只是一個站在思想解放前沿的年輕學子,如饑似渴地吸收著一切能滋養他精神與視野的養分。

  他也不知道這篇文章將在未來幾年引發怎樣的討論,也不知道文章作者許成軍的人生軌跡將如何與這個國家的變革交織。

  他只知道,這些文字觸動了他內心某種模糊但強烈的東西一關於如何理解世界,關於如何在這個正在劇烈變化的時代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邁克·埃默里也不會知道,他今天拍下的這些照片一菜市場的手、孩子的笑容、排隊買雜誌的青年。

  將在四十年後成為研究1980年代中國社會風貌的珍貴視覺資料。

  《中國1980》!

  更不會知道,他即將嘗試拍攝的那個「SuperStar」,將在接下來的歲月里,以作家、學者、文化批評者乃至後來某種意想不到的身份,持續參與並塑造這個古老國度走向現代化的敘事。

  此刻,他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澳大利亞攝影師,背著尼康相機,滿懷好奇地走向公交車站,準備去復旦大學碰碰運氣。

  黃浦江上,汽笛長鳴。

  「太平洋公主號」郵輪靜靜停泊在外灘碼頭,三百五十名美國遊客正在SH市區參觀。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將在晚上回到船上,交換今天購買的絲綢、工藝品和在友誼商店用外匯券買的茅台酒。

  他們對中國的理解,將停留在外灘的萬國建築、豫園的九曲橋和南京路上的人潮。

  但邁克·埃默里想要更多。

  他想拍下這個國家正在涌動的、不那麼容易被遊客看到的暗流。

  那些在紙張上沸騰的思想,那些在年輕面孔上閃爍的渴望,那些在尋常街巷中悄然發生的改變。

  索性,他沒有像21世紀中國人看太陽的國度一樣。

  更客觀,也更真實。

  公交車緩緩駛來。

  邁克跳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窗外,上海街景如流動的畫卷展開:自行車流如同銀色河流,梧桐樹葉開始泛黃,穿著各色服裝的行人步履匆匆。

  他舉起相機,對著窗外。


  「咔嚓。」

  又一幀畫面被收藏。

  在這個1980年的秋天,無數這樣的瞬間正在發生,它們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將在時間的推移中逐漸拼合成一幅名為「改革開放初年」的宏大圖景。

  而在圖景中央,有一個名字正在被越來越多人記住:

  許成軍。

  《讀書》雜誌於1979年4月創刊,初為月刊,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

  1980年代,《讀書》已經發行網絡覆蓋全國大中城市,主要通過各地新華書店和郵局報刊亭銷售。

  因其「讀書無禁區」的辦刊理念和對思想解放話題的敏銳捕捉,迅速成為知識分子和高校學生中的「精神讀物」,每期上市時常出現排隊購買的現象。

  「快報!快報!許成軍又一次重磅評論!」

  1980年9月中旬的復旦園,這聲音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全國。

  最先躁動起來的是學生宿舍區。

  那天中午,物理系大三學生張明衝進316寢室,手裡揮舞著一本還散發著油墨味的《讀書》雜誌,臉激動得發紅:「快看!許成軍出新文章了!在《讀書》上!」

  宿舍里正在午休或看書的幾個人立刻圍了上來。

  張明翻到第三篇文章,標題那幾個黑體字像有磁力般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魔幻現實主義」的背後:拉丁美洲現實與中國文學的鏡鑒》

  「借我看看!」

  「排隊排隊!」

  「別撕壞了!」

  不到十分鐘,整篇文章已經被五六個人傳閱過一遍。

  沉默。

  然後是幾乎同時爆發的討論。

  「他說得太對了!」

  中文系的李偉拳頭砸在床板上,「我們總在學西方這個派那個派,但有沒有想過,這些概念本身就是西方人定義的?我們為什麼不能有自己的視角?」

  「你看這段,」

  歷史系的王建國指著文章中的一節,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當拉美的血淚被包裝成異域風情的魔幻故事時,施暴者的責任就被消解了」。這簡直————簡直一針見血!」

  「那如果未來有人寫南京大屠殺,西方人是不是也會說這是東方魔幻現實主義」?」有人喃喃道。

  這句話讓整個寢室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那天下午,類似的場景在全國各大高校的宿舍、食堂、圖書館角落不斷上演。


  在北京大學三角地,有人用毛筆將文章的核心段落抄在大字報紙上,貼在宣傳欄最顯眼的位置。

  圍觀的學生里三層外三層,有人大聲朗讀,有人埋頭記錄。

  「文化定義權————敘事權————集體性失語————」

  一個戴著厚眼鏡的女生邊記邊念,「這些詞,我以前怎麼沒想到過?」

  武漢大學櫻園宿舍,幾個不同系的學生乾脆把討論搬到了樓頂天台。

  哲學系的陳峰揮舞著手中的雜誌複印件。

  那是他花了一中午在圖書館抄寫後,用系裡的油印機印出來的。

  聲音在秋風中格外清晰:「許成軍不是在反對學習外國,他是在提醒我們:學習的時候,腦子要清醒!不能跪著學,要站著學!要用自己的大腦思考!」

  「可是怎麼才能站著學」?」有人問。

  「就是要有主體性!就像他說的,要有中國的眼睛、中國的頭腦」!」

  陳峰指著文章最後幾行,「你看這句—當下最根本的任務,是奪回對真實世界的定義權與敘事權」。這是什麼?這是文化上的獨立宣言!」

  油印的粗糙紙張在學生們手中傳遞,黑色的油墨有時會暈染開,但那些字句卻清晰地刻進了年輕的心靈。

  在那個信息傳播主要靠紙張和口耳相傳的年代,一篇有分量的文章能像野火般蔓延,因為它觸碰到了時代最敏感的神經。

  樓下,那群學生中突然有人高聲背誦起來,是許成軍文章里的句子:「如果那十四年間山河破碎、生靈塗炭的慘痛————僅僅被理解為一個充滿魔幻色彩的東方苦難寓言」,那豈不是對3500萬亡靈與無數抗爭者最徹底的背叛?」

  聲音年輕、清亮,在秋日的夕陽里傳得很遠。

  學麼?

  照抄麼!?

  不!

  中國要有自己的聲音。

  這太對這幫年輕大學生的胃口了,在人均小粉紅的年代的,這幫大學生是最有血勇的!

  不過,如果不叫魔幻現實主義,那該叫什麼?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然後,像火星濺入油桶—

  「說得對—!!!」

  人群中炸開一聲吼。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七八個人同時從胸腔里迸出的回應。

  那聲音里有一種被壓抑太久的血氣,在1980年秋天的復旦園裡,突然找到了裂縫,噴涌而出。


  緊接著,更多聲音加入進來,不是整齊的口號,而是混雜著各地口音的、滾燙的議論「照抄?抄個屁!」

  「我們自己的血,要用自己的筆來寫!」

  「魔幻現實主義?去他媽的魔幻!我們的現實一點都不魔幻是真刀真槍、是真血真淚!」

  人群從散亂迅速聚攏。

  那個最先背誦的男生,後來有人記得他叫陳剛,歷史系大三,已經跳上了路邊供人休息的石凳。

  他個子不高,但此刻站在高處,黃昏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輪廓像一尊正在燃燒的銅像。

  「同學們!」

  陳剛的聲音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動,「許成軍問得好一如果不叫魔幻現實主義,那該叫什麼?」

  他環視四周。

  下面幾十雙眼睛盯著他,那些眼睛裡有火苗在跳動。

  「我來說一個!」

  人群里站出一個穿舊軍裝上衣的男生,那是退伍後考進大學的,「我在老山前線待過。貓耳洞裡的潮濕、壓縮餅乾的味道、夜裡不敢咳嗽的憋悶—這叫魔幻嗎?這叫真實!血淋淋的真實!我看,就該叫血現實主義」!」

  「太直白了!」

  一個中文系的女生搖頭,但眼睛亮得嚇人,「血現實主義」還是跟著別人的框架走。我們需要一個————一個從我們自己土壤里長出來的詞!」

  另一個戴著眼鏡、顯得文弱的男生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我爺爺是南京大屠殺倖存者。他今年七十多了,從不說當年的事。但去年病重時,他抓著我的手,說了三個字:「不能忘」。」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種記憶,這種跨越幾十年還在流血的記憶——魔幻」兩個字配得上嗎?」

  人群沉默了。

  那種沉默不是空無,而是蓄滿力量的寂靜。

  「那就叫見證文學」。

  「」

  哲學系的一個學生忽然說,「不是魔幻,是見證。一代代人用命見證過的,我們要用筆接過來,繼續見證。」

  「不夠!」

  陳剛在石凳上搖頭,「見證」還是被動。我們要主動!要」」

  他卡住了,一時找不到詞。

  急得攥緊了拳頭。

  就在這時,人群邊緣傳來一個聲音,平靜但有力:「叫「熱現實主義」。」

  所有人轉頭。

  說話的是個穿著樸素、面容沉靜的男生,郭光昌。


  他剛才一直默默聽著,此刻才開口。

  「熱?」有人疑惑。

  「對,熱。」

  郭光昌往前走了一步,手裡還攥著那本《讀書》,但眼睛不看雜誌,只看眼前這些同齡人,「不是魔幻的幻」,是熱血的熱」。是這片土地還滾燙的記憶,是上一代人身體裡還沒冷下去的血,是我們這幫人胸口憋著的這口氣—它還是熱的!」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們的現實被說成是魔幻」,是因為有人想讓那些血冷掉、被忘記。可我們的現實從1840年到1949年,從建國到今天—它從來沒冷過!它一直在燃燒!在發燙!這就是熱現實主義」:滾燙的、還在疼痛的、必須被誠實書寫的現實!」

  話音落地,沒人說話。

  然後,不知道誰先開始鼓掌。一開始是零星的,緊接著,掌聲像潮水般湧起,越來越響,混著跺腳聲、叫好聲,在暮色漸合的校園裡震盪。

  「熱現實主義————熱現實主義————」有人反覆念著這個詞,像在品嘗它的分量。

  「對!就是這樣!」

  陳剛在石凳上揮舞手臂,「不是冷冰冰的魔幻」,是滾燙的熱」!是咱們中國人自己溫度的現實!」

  人群徹底被點燃了。

  討論不再只是討論,變成了一種宣言般的接力:「那就寫!寫咱們爺爺輩怎麼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寫我爸那代怎麼在北大荒墾荒!」

  「寫我姐怎麼第一批考上大學!」

  「寫我們現在站在這裡,在想什麼!在怕什麼!在盼什麼!」

  聲音越來越大,人越聚越多。

  從最初的幾十人,到上百人。路過的學生停下自行車,教師從窗戶探出頭,連食堂的大師傅都提著勺子站在門口望。

  這不是有組織的集會,沒有任何人發起。

  它純粹是一場被一篇文章、一句話點燃的、自發的思想噴涌。

  那種能量原始、粗糙,甚至有些混亂,但正因如此,才顯得真實而磅礴。

  郭光昌看著眼前這一幕,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劇烈衝撞。

  這個來自浙江東陽農村的青年,從小就知道「窮」字怎麼寫,知道「改變命運」需要多硬的骨頭。

  此刻他明白了:改變命運不只是個人考大學、找好工作,更是他所在的這個世代,能不能為這個國家找到一種新的、屬於自己的語言。

  「同學們!」陳剛的聲音已經嘶啞了,但還在喊,「許成軍把鑰匙扔出來了!現在怎麼辦?」

  「撿起來——!」

  「開門——!」

  「寫啊—!!!」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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