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文壇公案
第260章 文壇公案
1980年的中國文壇,冰面乍裂,春水湍急。
新生的力量破土而出,舊日的積怨與沉疴,也隨著政治氛圍的鬆動,重新浮出歷史的水面。
就在不久前的《詩刊》1980年第3期上,76歲的仃靈發表了《也頻與革命》一文,借紀念丈夫胡也頻犧牲五十周年之機,言辭激烈地抨擊了78歲的沈崇文及其舊作《記仃靈》。
這篇回憶散文寫於1934年,當時仃靈被國民黨特務綁架後生死不明,沈崇文悲憤之下著文悼念友人兼施輿論壓力。
然而,近半個世紀後,當仃靈從日本友人處獲贈該書的日文版,讀到其中關於他們在1929年上海薩坡賽路204號合租生活的細節描寫時。
仃靈勃然大怒。
在文章中憤憤發聲!
稱沈崇文的《紀仃靈》是「一部編得很拙劣的小說」」「胡言亂語」「純屬捏造」。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稱沈崇文對她與胡也頻的革命關係「毫無顧忌,信筆編撰」!
根源是啥呢?
老沈在《記仃靈》中有仃靈三人「同住」的描寫,暗示「三人行」關係;
而沈崇文堅稱書中所述為事實,且無惡意。
這幾乎是1980年文壇最大的公案了!
《讀書》雜誌編輯部。
沈昶文拿著那本《詩刊》,對著同事董鏽玉搖頭苦笑:「《記仃靈》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當時崇文先生也是一片好心,以為仃靈同志真的犧牲了,寫篇文章既是紀念,也是吶喊。誰能想到————」
董鏽玉正整理著讀者來信,頭也不抬地接話:「昶文同志,你這想法可有點簡單。好心歸好心,筆下涉及女同志的名節與早年私誼,幾十年後被人讀到,感到被歪曲、被冒犯,不是很正常嗎?將心比心,要是有人這麼寫你,你樂意?」
她頓了頓,語氣更犀利了些,「我看啊,你這還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覺得人家女同志不該小題大做。」
沈昶文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放下雜誌。
這年頭女權真女權,能頂半邊天,這是教員說的。
不過要說靈平生最崇拜的也是教員。
「難道崇文先生是空穴來風?」
「那都半個世紀前的事了,如何能考證?」董鏽玉撇撇嘴。
「哦....」
仃靈的文學才華和革命資歷他佩服,但是在私生活上,是一個前衛的人。
在生活上,也確是一個自我的人,從子女上學上就可見一斑。
相比之下,他私下裡覺得,那位自稱「鄉下人」、近年來愈發沉默寡言、只埋頭研究古代服飾的沈崇文先生,或許在記述往事時更貼近他認知中的「老實」。
可這話,確實不適合跟女同志深辯。
他搖搖頭,把紛雜的文人舊怨暫拋腦後,面前還有堆積如山的稿件需要處理。
《讀書》雜誌自1979年創刊,定位於「以書為中心的思想文化評論刊物」,旨在為知識分子、文化界人士和大學生提供一個解放思想、探討學理、碰撞觀點的平台。
這定位讓他們享有極高的聲譽和期待,但也帶來了巨大的審稿壓力。
來稿質量參差不齊,觀點五花八門,既要保持思想鋒芒,又需把握敏感分寸,沈昶文常感頭疼。
正當他對著幾篇觀點陳舊或邏輯混亂的稿子皺眉時,主編范用踱步過來,一眼瞥見他桌上攤開的《詩刊》,打趣道:「喲,昶文,工作時間也研究起這文壇桃色舊聞」了?」
沈昶文連忙解釋:「范公,您可別取笑我,我這是————了解一下文壇動態,主要還得看詩嘛!」
范用笑了笑,不再玩笑,神色認真起來,將手裡幾頁稿紙輕輕放在沈昶文桌上:「正好,有篇稿子,你看看。復旦朱東潤朱老先生親自遞過來的,他那個學生的文章。我初讀了一遍,覺著————很好,非常好,鋒利,有見地,完全符合咱們讀書無禁區」、鼓勵真思考的創刊想法。但問題也在這兒,觀點太尖銳,像一把手術刀,直插到某些我們習以為常、甚至賴以安身立命的認知根基里去了。發表出去,動靜小不了。」
一聽是朱東潤先生推薦,又讓范用如此評價,沈昶文立刻提起了精神。
《讀書》能迅速打開局面,離不開與京滬兩地高校尤其是復旦這樣學術重鎮的密切聯繫。
他拿起稿紙,標題是《從魔幻現實主義中看中國》,作者:許成軍。
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
近半年文壇風頭最勁的青年,日本載譽歸來,巨額稿費捐贈鬧得沸沸揚揚,沒想到筆下還有這等文章。
他沉下心,讀了起來。
起初,目光是編輯審稿時的冷靜審視,但很快,速度就慢了下來,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
讀到關於聯合果品公司在拉美的掠奪、關於1928年哥倫比亞香蕉種植園大屠殺與《百年孤獨》中「兩百節車廂屍體」意象的聯繫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這些史料是否杜撰,他暫時還不清楚。
但是如此直接地寫出來,並得到朱老先生的推薦。
想來也不會作偽。
但如此赤裸、如此具體地被嵌入文學批評的框架,並直指西方話語的遮蔽性,在國內評論中實屬罕見。
文章的後半部分,矛頭轉向自身,提出了那個令人脊背發涼的問題:如果拉美的血淚可以被「魔幻化」消費,那麼中國的苦難與抗爭,是否也會面臨同樣被異化、被抽空歷史具體性的命運?
最後關於「文化定義權」、「敘事權」和「集體性失語」的疾呼,更像一記重錘,敲在沈昶文的心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遠處電車鈴響。
沈昶文讀完,長長吁了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看完了?」范用一直坐在對面,觀察著他的反應。
「看完了。」
沈昶文將稿紙理齊,沉吟著,「范公,這篇文章————力道十足。它不是在爭論魔幻現實主義」這個手法好不好、該不該學,而是直接掀了桌子,問我們:為什麼我們總是不自覺地用別人的桌子吃飯,用別人的杯子喝水,用別人的概念來消化自己乃至他人的血肉?」
「說到點子上了。」
范用身體前傾,目光灼灼,「這才是它最值錢的地方。現在文壇,包括咱們收到的很多稿子,談借鑑、談創新、談現代派,大多還是在術」的層面打轉,糾結於技巧、形式、流派歸屬。
但這篇文章,跳到了道」的層面,談的是文化主體性,是話語權,是文明在思想上的獨立生存權。它把拉美的文學現象,變成了一面照向我們自己的鏡子。」
沈昶文點頭,又指出問題:「但是,正因為它戳到了根本,也最危險。尤其是把西方對拉美的文化解讀,直接類比為可能對中國歷史的解讀,這個聯想太敏感。還有,對魔幻現實主義標籤的批判,幾乎是在挑戰當前文學界一股不小的崇新熱潮。發表出來,怕是要捅馬蜂窩,罵聲不會少。」
「罵聲?」
范用笑了,神采飛揚,「昶文,咱們辦《讀書》,怕過罵聲嗎?讀書無禁區」,這句話不是貼在牆上好看的。有爭議,才說明文章有價值,戳中了要害。」
范用是個聰明人,也是從抗戰時期過來的,一生跟書打交道。
他最善下注,也最擅長在書堆里看外面的風風雨雨。
他曾有「三多先生」之稱,即「書多,酒多,朋友多」。
夏衍曾說:「范用哪裡是在開書店啊,他是在交朋友。」
他住過的東總布胡同小院,曾是文化界人士交流的交通樞紐,汪曾祺、楊憲益、等人常聚於此。
最出名的成績是莫過於策劃出版巴金的《隨想錄》、陳白塵的《牛棚日記》、《傅雷家書》等重要作品。
他指了指稿子:「你看,他沒有全盤否定拉美文學的價值,也沒有簡單排斥西方理論,他批判的是一種不自覺的依附和安全的消費心態。這個立論,是站得住腳的。我們需要這樣的聲音,來給眼下熱得有點發昏的借鑑潮潑潑冷水,讓大家的思考能沉下去,深一點。」
沈昶文再次瀏覽稿件,目光停留在最後幾行:「奪回對真實世界的定義權與敘事權」————這話說得重,也說得准。范公,我同意發表。不過,是不是需要在某些措辭上稍作修飾,讓批判的指向更集中於文化認知範式」問題本身,避免被簡單理解為排外或政治指控?比如,強調這是學術討論、思想爭鳴。」
「嗯,這個建議好。」
范用讚許道,「可以給作者提些修改建議,但要以尊重原意和銳氣為前提。朱先生推薦來,想必也是信任我們的眼光和操守。這樣,昶文,你親自跟這位許成軍同志聯繫一下,約他來談談,或者通信具體溝通修改意見。我們要讓這篇文章,以最有力、同時也最穩妥的方式面世。」
沈昶文點點頭。
「這許成軍倒是多頭鑽,文學界、思想界、評論界,基本讓他占了個全,有點胡適之年輕時候的意思。」
吳永下意識皺眉,卻又莞爾。
年輕的胡適之揮斥方道,才華躍然紙上,報國熱情高漲,可不是這個模樣?
「放心吧,現在的環境出不了胡適之,倒是出個錢鍾書差不多。」
《讀書》雜誌的邀約是朱先生推薦的,他的原話是:「對西方話語霸權的剖析、對中國文化主體性的呼喚,與眼下《讀書》上關於西學」、啟蒙」、文化反思」的討論正相契合,甚至能帶出一股新的思考風氣。」
許成軍自然欣然應允。
接到沈昶文的電話後,許成軍去了趟《讀書》雜誌社。
在一間堆滿稿紙和校樣的辦公室里,他與沈昶文聊了整整一個下午。
沈昶文說話慢條斯理,眼神卻敏銳,他建議將原本較為學究氣的標題《從「魔幻現實主義」看中國文學》改為更鮮明、更富對話感的—《「魔幻現實主義」的背後:拉丁美洲現實與中國文學的鏡鑒》。
「這個標題更「破題」,也更容易引起普通知識讀者的共鳴。」
沈昶文推了推眼鏡,「成軍,你這篇文章寫得狠,也寫得准。不過有些地方語氣可以再收一收,咱們擺事實、講道理,效果反而更紮實。」
許成軍虛心接受,兩人逐段推敲,修改結束時已是傍晚。
吳永正好在社裡,聽說許成軍在,便抽空過來見了一面。
他言辭親切,聽說許成軍與汪曾祺是忘年交,更是笑著拉住他的手:「汪老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後常來坐坐,《讀書》歡迎你這樣有銳氣、有見地的年輕人。」
許成軍連道「不敢」,卻著實有些受寵若驚。
吳永過去接觸的都什麼人啊?
我許成軍也上桌吃飯了是吧?
回去的路上,他在街邊報刊亭順手買了本新出的《詩刊》,翻到仃靈那篇略帶火氣的隨筆,讀罷只是笑了笑。
八十年代文壇百花齊放,文人之間借著刊物陣地相互辯難、甚或攻訐,早已是常事。
幾十年的風雨曲折,的確扭曲了不少人的心性與文筆。
至於要站在哪一邊,他並無切身之痛,也無宿怨舊債,只當是觀察一段鮮活的歷史性情,當八卦聽聽也就罷了。
不過話說回來,民國走來的那批女性文人,倒真是個個性格鮮明,筆下各有山河。
八卦一個比一個多。
仃靈最具傳奇色彩的戀情,要數她與馮雪峰的感情糾葛,仃靈與胡也頻在一起時,結識了馮峰,馮雪峰的才華和氣度深深吸引了她,仃靈很快便陷入了熱戀,在那個年代,仃靈竟然提出個驚世駭俗的建議:三人同居。
當然這只是仃靈個性鮮明的一部分。
不過仃靈的一生大抵是幸福的,到了臨終時,還有陳明愛著他,在生命地最後一刻,她對陳明說:「最後親親我,抱抱我。」
與前衛的仃靈、斷情絕愛的張愛靈、「嬌妻」楊降、眾星捧月的林徽音這些人相比。
蕭虹就顯得命苦一些。
美貌沒了、男人就散了的陸小曼晚年也淒涼一些。
民國多妖孽,名不虛傳。
一晃半個月過去。
這期間,他抽空與作家出版社的編輯初步接洽,談妥了《我在暖昧的日本》的出版事宜。
以他如今的名聲和市場號召力,流程推進得還算順利,但涉及這類題材,社裡也不免有些謹慎的興奮。
負責的編輯老李,是個頭髮花白、說話卻中氣十足的老出版人。
他看完書稿大綱和部分章節後,用力拍了下桌子:「成軍同志,你這書,寫得好!膽子大,眼光毒,不是一般的遊記見聞,這是給日本社會做解剖啊!菊與刀」、泡沫與骸骨」、「民主的盆景」————這幾個章節標題就抓人!」
但他隨即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湊了湊:「不過,有些話————說得是不是太直了些?
尤其是對日本戰後民主制度的分析,還有對歷史暖昧性的批評————咱們現在畢竟講求中日友好,這類敏感話題,會不會————」
許成軍明白他的顧慮。
八十年代初,中日關係正值蜜月期,經濟文化交流頻繁,官方基調以友好合作為主。
一本由中國作家撰寫的、深度批判日本社會內在矛盾的書,無疑是一把雙刃劍。
它可能因題材新穎、觀點犀利而引發轟動,也可能因「不夠友好」或「調子灰暗」而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他說了不算。
十月初,《讀書》新一期出刊。
許成軍那篇《「魔幻現實主義」的背後:拉丁美洲現實與中國文學的鏡鑒》赫然在列C
文章甫一發表,便「轟」地一聲,在原本就熱議紛紛的文壇與知識界,炸響了一枚深水炸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