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小小茶罐與年上失語

  「咔噠。」

  卡扣彈開。

  陸知夏坐在防暴車旁的摺疊凳上，摩挲著手裡的鋁罐。

  膠圈彈性正好，合蓋下壓時分量紮實。

  排氣閥吐出一小股氣流。

  罐子只有巴掌高，表面是啞光灰銀色，沒有任何多餘花紋。這是下午她在新宿集市用水跟拾荒者換來的。算不上稀罕物件，邊緣帶了點刮擦，但勝在輕便密封，底部還嵌著一圈防滑膠。

  陸知夏把罐子往隨車置物架上一推。

  正正好好卡住。

  她呼出一口氣，從兜里抽軟尺，對著車壁的格子比對。

  ——是不是未免太合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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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知夏端詳著手裡的小罐，擰起眉。

  送個茶罐而已。

  要是直接遞過去，說什麼 「我看你那個塑膠袋快漏氣了順手換的」，對方肯定會笑眯眯收下，順便回一句 「陸女士真體貼」。

  可如果被發現尺寸、高度甚至拿取角度都跟掛架卡得分毫不差……

  以桐生霧香那張嘴，指不定又要端著護士的架子湊過來問：「戶主大人為了我費了多少心思呀？」

  光是在腦子裡過一遍，陸知夏就覺得後頸發燙。

  不行。待會兒必須表現得非常自然，純粹是工科生隨手做的收納。

  她把軟尺塞回衣兜，順勢去摸裡面的草稿紙，打算把下午畫的尺寸圖揉碎銷毀。

  「陸女士在研究什麼高深武器呢？」

  帶點鼻音的嗓音從後上方飄來。

  陸知夏手一抖，圖紙沒塞穩，連著軟尺卡在兜口。

  車尾布簾被撩開，桐生霧香提著搪瓷水壺踩踏板躍下。她套著寬大的舊毛衣，長發隨意挽在腦後，睡眼半眯，滿身散漫。

  「沒什麼。」

  陸知夏一把將茶罐反扣在桌上：「檢查零件公差。」

  「哦？公差啊……」

  霧香拉開椅子坐定，水壺往桌角一擱，單手支頜：「修車的零件，現在流行做成帶快開搭扣的雙層密封罐了？陸工，你真當我分不清液壓閥和茶葉罐？」

  她笑吟吟地伸出食指，在倒扣的罐底敲了一記。

  「當。」

  聲響清脆。

  陸知夏暗暗咬牙。這傢伙眼睛真毒。

  「集市翻到的廢品。」 陸知夏錯開視線，硬著頭皮把罐子正過來推過去，「看膠圈沒壞，扔了可惜。你那些散裝紅茶不是天天用自封袋裹著麼？梅雨天容易受潮發霉。拿著吧，算預防損耗。」

  一套說辭挑不出毛病。陸知夏在心裡給自己記上一筆。毫無破綻。

  霧香挑眉，伸手取過金屬罐。

  食指壓下搭扣。

  「咔噠。」

  蓋子彈起，順滑無阻。

  霧香動作停住。她端詳著自己的右手，順勢扣合試開兩回。

  搭扣並未居中，而是順著右手虎口的方向偏斜。單手開合時，拇指恰好落在最省力處，根本無須另一隻手輔助。

  「…… 隨手翻到的？」

  霧香聲音低了些：「新宿集市那些販子，連人體工學定製品都當廢鐵稱斤了？」

  「碰巧趕上了。」 陸知夏端起水杯抿了口，「合用就收著。晚上把你包里那些皺巴巴的塑膠袋倒進去，省得占地方。」

  她作勢起身收拾桌面。步子剛挪，衣角掛住椅面鉚釘，兜里卡著的草稿紙滑落出來，打著旋飄在霧香腳邊。

  陸知夏俯身要去撿。

  霧香更快一步，兩指夾起了那張摺疊的紙頁。

  「等等，那是廢圖紙！」 陸知夏急忙伸手去攔。

  霧香身子後仰避開。她原本還帶著戲謔，視線掃過展開的紙面時，笑意頓在臉上。

  紙上整齊畫著三視圖草圖，側面寫滿細密的尺寸標註：

  【高度：適配後艙置物格】

  【口徑：避開左側急救包掛扣】

  【封口形式：快開卡扣，右手單手開合偏角】

  右下角甚至用紅鉛筆畫了個補丁茶包示意圖，附著蠅頭小字：

  【紅茶單包厚度，預估常備存量，底容積留余。】

  【註：她習慣睡前沖泡，單次取用儘量不發出金屬刮擦聲。】

  下方畫著個熱茶杯簡筆畫，跟避難所掛曆上的畫法一模一樣。

  裝卸區內只余排氣扇單調的聲響。

  霧香捏著紙角的手指收緊，指骨繃得發硬。平日張口就來的調侃全卡在嗓子眼裡。她怔怔盯著紙上的筆跡。

  對面的陸知夏整張臉燒得通紅。

  當場人贓俱獲。

  「…… 都說了是亂畫的草稿。」

  陸知夏盯著地面，耳根發燙，嗓門壓得極低：「工科生的職業病…… 看到不規整的東西就習慣量尺寸…… 你別多想。」

  說到後半截，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誰家工科生會無聊到去量別人隨身茶包的厚度？

  過了好一會兒，桌對面響起摺紙的沙沙聲。

  霧香將草稿紙細細撫平疊好，當著陸知夏的面，妥帖裝進毛衣胸口的口袋。

  「這個，沒收了。」

  她的聲線有些發啞。霧香收攏桌上的金屬罐，又從隨身包里取出磨損嚴重的茶葉盒。裡面整齊碼著幾包用棉線紮好的紅茶包。

  她垂著眼睫，一包接一包填入新罐。

  茶包碼完，恰好平齊罐口下沿。

  分毫不差。

  「陸女士。」 霧香指尖搭在罐沿，沒有抬眼，「從什麼時候開始記的？」

  陸知夏攥住衣角，喉嚨動了動。藉口要多少有多少，可望見霧香垂下的側顏，她呼了口氣，掌心鬆開。

  「前幾天下午。」

  陸知夏說：「你在水池邊洗杯子，那個自封袋裂了口，你拿醫用膠布纏了好幾層。那時我就在想，總不能讓你一直在車裡喝受潮發霉的碎茶。」

  她抬起視線直迎霧香：「換這個罐子不是順路，尺寸更不是湊巧。」

  「我特意去換的。」

  「就是想看你高興。」

  霧香搭在罐沿的手指蜷了蜷。她抬眼望向陸知夏，白皙的耳輪染上一層薄紅。

  「…… 真是的。」

  霧香別過頭去，拿手背貼了貼臉頰，小聲咕噥：「戶主大人冷不防這麼犯規……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她穩住呼吸，提起桌角的水壺。

  搭扣彈開。霧香夾出一包紅茶落進搪瓷杯，沸水注入，深紅的茶湯化開，茶香四溢，沖淡了四周冷硬的機油味。

  她雙手托著燙熱的杯身，推到陸知夏面前。

  「新罐子的第一杯。」 霧香托著腮，眼尾彎起，「知夏，陪我喝完再回車裡。」

  陸知夏望著冒熱氣的茶杯，臉上燙意漸褪，唇角浮起弧度。

  「…… 好。」

  她握住杯壁，掌心一片溫熱。

  腦海中彈出提示框：

  【檢測到家庭成員（桐生霧香）獲得定製化生活關懷。】

  【觸發情感結算：母愛點數大幅提升。】

  【系統評語：嘴上說著公差與損耗，尺子量得比誰都准。老母親的偏心眼，連隔壁車廂的扳手都看出來了。】

  陸知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抬手抹掉提示。

  去你的偏心眼。

  兩人沒再言語，並肩分飲那一杯熱茶。車廂前頭傳來鳴神玲收拾電瓶的響動，雜著絢華翻書的細碎聲響。

  茶水見底，霧香起身捧著金屬罐登車，順手推入後艙的專屬置物格內。

  「咔噠」 一聲，扣合妥當。

  天色徹底沉入夜幕，車頂照明燈亮起，照亮腳下一小片昏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