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輪休排班與獨處預約
「咔噠。」
原子筆在夾板上彈起。
地下二層分診台前,散著受潮生石灰和舊紙箱的霉味。
桐生霧香把簽好字的交接簿推了過去。她穿著深灰毛衣,袖口挽到小臂。
「白班留觀傷員的體溫和創面滲液都記在附頁了。」
霧香聲音平穩:
「三號床的肋間神經痛下午好轉了些,藥量沒加。剩下的敷料都在鐵皮櫃第二層,鑰匙壓在登記夾底下。」
接班的短髮護士揉著發紅的眼眶,一邊核對床位,一邊嘆氣把鑰匙揣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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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桐生姐。虧得你盯了這幾天,不然分流點那邊撤走大半人手,光是換藥就能把人折騰散架。」
鐵柵欄門邊,靠著兩名負責守衛的男人。
其中一個端著截短的雙管獵槍,槍托纏著黑膠布;另一個就著馬燈,拿磨刀石磨著自製長矛的鐵尖。
「喂,聽說了沒?」
拿槍的守衛壓低嗓門,吐掉嘴裡的草根:
「北面立交橋引橋那片廢墟,今天上午又看見倒三角的影子了。」
磨矛的守衛手裡動作停在半空:
「又是那幫騎摩托的瘋狗?摸到哪兒了?」
「就在外頭塌了一半的加油站附近轉悠。」
拿槍的守衛冷笑一聲,往裝卸區深處的防爆閘門瞥去:
「幾台破越野,排氣管拆了消音器,轟鳴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不過他們也就敢在主幹道邊緣探探頭,遠遠瞧見咱們坡道口焊死的阻車樁和捲簾門,調頭就跑。剃刀組那幫雜碎精得很,知道強沖這種地下掩體得拿命填,現在只敢在外頭當蒼蠅。」
「蒼蠅也噁心人。最近外出找水的分隊,路線全得往西南輔路縮。」
「縮就縮唄,橫豎咱們這處裝卸區糧水還能撐些日子,門閘一鎖,誰來都得磕掉滿嘴牙。」
接班護士聽得縮起脖子,霧香神色未變。
她順手把桌角散落的半卷膠布擺正,拉上帆布包拉鏈。
外圍有剃刀組的暗哨在遊蕩,這在她的預料之中。前幾天從受控騎手身上搜出的便簽,早就證明這片區域不再安全。只要黑色防暴車還停在排煙支洞,外頭的動靜就容不得大意。
不過,眼下據點防線尚算穩固,對方沒有集結重型機械,短時間內掀不起風浪。
更重要的是,交接表最後一欄,已經蓋上了准許輪休的紅印。
明天,全天輪休。
霧香挎起帆布包,跟值班台打了聲招呼,走出分診隔間。
穿過滿地水窪的通道,排煙支洞內光線暗下來。
防暴車停在通風豎井的陰影里。
不遠處的沙袋上,神宮寺絢華抱刀端坐,「千鳥」橫置膝前,注視支洞外的動靜。
車身側面支著一張摺疊木桌。
陸知夏坐在小馬紮上,鼻尖沾著機油灰,嘴裡咬著半截鉛筆頭,雙眉擰著。
她膝上攤著磨損的工程軟皮本,手裡拿著兩枚剛從廢舊風機上卸下的螺栓,一邊對著光線看螺紋,一邊在紙上畫受力圖。
「知夏。」
霧香走上前,把帆布包掛在車門旁的掛鉤上。
「嗯?桐生大…… 咳,霧香啊。」
知夏抬起頭,險些咬掉鉛筆。她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神飄開,顯然還沒徹底擺脫昨晚倒拿清單被抓包的尷尬。
她把受力圖翻過去,清了清嗓子:
「交完班了?今天怎麼這麼早?」
「傷員穩定,留觀記錄做完就撤了。」
霧香拉開旁邊的小板凳坐下。
她手臂支在桌沿,看著知夏被炭筆蹭黑的下巴,眼中帶笑。
「剛才路過西側通道,聽後勤那邊說,明天上午互助攤位會放出一批舊布料和干雜貨。」
霧香放低調子,閒聊一般:
「聽說還有幾盒戰前密封的干茶包,不知道受潮沒有。陸工,明天下午,你手頭有空麼?」
知夏握著鉛筆的手指停住了。
明天下午?
有空麼?
知夏腦子裡轉得飛快。
互助攤位開市!採購!干雜貨!
等等,霧香特意跑來問自己明天下午有沒有空,說明什麼?
說明專業的醫療護理員察覺到了後勤整備的短板,主動申請協同,要在駐車休整期間補全消耗品!
「有空!太有了!」
知夏眼睛發亮,拍了下大腿挺直腰杆:
「你提醒得太及時了!我正愁明天下午一個人倒騰不過來呢!」
霧香一怔:「倒騰?」
「對啊!」
知夏完全沒注意對方古怪的神色,整個人幹勁十足。她嘩啦啦翻到空白頁,鉛筆唰唰開始列提綱:
「既然你明天下午能配合,咱們正好打個配合!」
「先去排煙主風道口測風速。百葉窗有些卡滯,我踩梯子上頂板,你幫我扶著梯腳,順便記一下負壓讀數;」
「接著五金攤位開箱,你眼神細,幫我去挑幾個粗口徑的黃銅三通接頭,一定要帶沉孔的,順便看看有沒有耐油密封墊圈;」
「之後回車上,給輔助蓄電池組補蒸餾水。那玩意兒太沉,我一個人倒電解液容易灑,你在前艙幫我盯著電壓表,指針一過紅線就立刻喊停……」
知夏說得眉飛色舞。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條條排得整整齊齊,眨眼間從晌午排到傍晚開飯前,末尾還附贈了一個 「車底油水分離器濾芯吹灰」 的備選項。
「呼…… 差不多就這些!」
吹了吹鉛筆屑,抬頭看向霧香,神情得意:
「怎麼樣?全在掩體範圍內,緊湊,不耽誤晚上吃飯!兩個人搭手,效率起碼翻倍!」
空氣靜下來。
排煙豎井上方吹來冷風,捲起桌角舊紙。
霧香雙手抱胸,看著她。
原本揚起的唇角平復下去,目光里滿是無奈。
「陸知夏。」 霧香開口。
「到!」 知夏挺胸應道。
「啪。」
霧香伸手按住知夏手裡的鉛筆尖,把她正打算繼續追加的檢修計劃按死在紙上。
知夏愣住:「怎麼了?哪個工序排緊了?那我把測電壓的時間往後挪挪……」
霧香閉了閉眼,吐了口氣:「把你那工程腦關機歇會兒。」
「啊?」
霧香身子前傾,拉近距離,眼裡映出知夏呆滯的臉:
「陸工,陸大隊長,陸戶主。」
霧香聲音很慢,帶著咬牙切齒般的溫和:
「我剛剛說的是,『明天下午,你手頭有空麼』。」
「對啊,所以我排了空檔……」
「我是來找你約假的。」
霧香打斷她,指尖順著鉛筆滑落,在知夏手背上敲擊兩下:
「不是來向你領工單申請加班的。」
知夏腦袋嗡的一聲,熱氣一路從脖頸衝上臉頰。
鉛筆 「啪嗒」 掉在摺疊桌上,滾到了一旁。
約…… 約假?
不是為了弄配件?
不是為了排班搶修?!
「你、你……」
知夏結巴了半天,手足無措,眼神亂飄:
「你剛才提到了五金攤位和布料…… 我還以為……」
「藉口而已。」
霧香收回手,理了理毛衣袖口:
「不找個由頭,按你的脾氣,保准又要背一遍戰備守則。結果倒好,我順嘴提了一句攤位,你轉頭給我排了一下午重活。扶梯子、挑銅管、搬電瓶…… 陸女士,急診科排大夜班都沒你這麼狠。」
「我不是!我沒有!」
知夏臉燙得厲害,抓起橡皮擦對著紙上一陣亂抹:
「我以為是公事!公事當然要講究進度!你要是早說…… 早說只是單純坐坐……」
「早說怎樣?」
霧香支著下巴看她把圖紙擦得烏黑,彎起眼角:
「早說的話,陸戶主是打算賞臉呢,還是繼續當連軸轉的柴油機?」
知夏手裡的橡皮擦硬生生斷成兩截。
徹底沒轍了。
昨晚被抓包拿反圖紙,今天又被戳穿公事私辦。
「劃掉了!」
知夏抓起桌上的鉛筆在軟皮本上畫了個大叉:
「全挪到明天早上去!測風速大清早搞,挑接頭上午搞,中午前全部幹完!」
她站起身,拉開車門鑽進後艙。
霧香在後頭跨進車廂,順手從保溫壺裡倒了杯溫水,合上隔板。
車廂生活區的壁板上掛著一本發黃的掛曆。
平時被知夏當成備忘錄用,格子裡面不是畫著扳手,就是標著螺栓、油桶等維護記號。
知夏站在掛曆前,手裡捏著支暗紅色的蠟筆,背影僵硬。
輪休那天的方格里,上午已經被黑筆塗亂,在空出來的下午區域……
知夏咬著下唇,抬起手。
紅蠟筆落在紙上。
先畫了個歪扭的圓柱體,右側補了個半圓把手,頂端添了三道波浪線。
一個冒著熱氣的小茶杯。
在一堆扳手和零件記號里,這個小茶杯格外顯眼。
知夏退後半步,耳根發紅。
「行了吧……」
她背對著霧香,聲音壓得極低:
「明天下半天…… 留出來了。」
霧香靠在走道扶手上,抿了口溫水,翹起嘴角。
「咣當!」
車底傳來鐵板砸地聲,伴隨著一陣咳嗽。
「咳咳咳!嗆死了…… 這剎車分泵里的黑油真髒!」
車門被拉開。
鳴神玲滿臉黑灰,頂著亂糟糟的短髮探進身。她穿著沾滿油污的背帶褲,兩手漆黑,扯下門邊的毛巾抹了把臉:
「喂,知夏!車上還有淨水沒?底盤油管總算通了…… 咦?」
玲的大嗓門停住。
她視線越過霧香,一眼看到掛曆上的新記號。
「知夏,你擋在那兒幹啥呢?」
玲走上前,伸手戳向掛曆:
「明天下午這個紅圈是啥意思?你新畫的?」
知夏繃緊身體,往旁邊跨了一步想擋,但已經晚了。
玲歪頭看著:
「這畫的是啥?帶法蘭盤的儲氣罐?上面這三條線是管路泄壓?明天下午要給主水箱做承壓測試?」
知夏停住呼吸。
「不、不是!」
知夏慌忙擺手,想扯下掛曆又怕動作太大:
「什麼儲氣罐!那…… 那就是個…… 防凍液沸點標記!」
「哈?」 玲抓了抓亂發,「防凍液標記長這樣?上面那把手是幹啥的?帶提手?」
「那是…… 安全閥的手輪!」
知夏硬著頭皮胡扯,耳根通紅:
「重卡標準!你玩機車的沒見過很正常!就是溫度監控點!問那麼多幹嘛,底盤卡鉗裝好沒就跑來喝水!」
玲狐疑道:
「手輪長在側面?真的假的……」
知夏看向靠在扶手邊的霧香求救。
霧香單手端著水杯,靠在扶手上挑了挑眉,沒有幫腔的意思,只是噙著笑抿水。
眼神明白寫著:安全閥手輪?繼續編。
知夏暗暗咬牙。
「行了行了!看什麼看!」
知夏搶過毛巾塞回玲懷裡,抄起工作檯上的工具箱,低頭往駕駛艙沖:
「我去前面查線路!晚飯前誰也別煩我!!」
「砰!」
前艙鐵門被重重關上。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鳴神玲抱著毛巾,莫名其妙地看著鐵門,又看向霧香:
「喂,桐生。小房東吃槍藥了?雨刮線路昨天不是檢修過了?」
霧香放下水杯,伸手撫平掛曆角。
她指尖擦過那個歪扭的小茶杯,轉頭笑了笑:
「大概是…… 某個工科生在為明天的測試提前預熱吧。」
「哈?預熱還要查雨刮?」
玲抓著後腦勺,嘟囔著下車洗手去了。
車廂里只剩排風口的低響。
掛曆上輪休那天的格子裡,歪歪斜斜的小茶杯縮在角落,等待著明天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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