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三人默契與遲到的年上
油燈芯子發出噼啪碎響。
圖紙攤在摺疊矮桌上,四角壓著舊螺母,紙面上畫滿了鉛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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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夏手裡攥著半截鉛筆,鋼尺壓在新宿地下據點周邊的網格線上。
「按剛才崗哨日誌排查的情況,剃刀組在北面立交斷橋綁了紅布條,是在給大隊人馬定坐標。」
她手腕一沉,鉛筆在圖紙北側的通風豎井旁劃出道黑線,順著折線一路向外拉伸:
「一旦合圍警報響起來,車頭不能原地預熱太久。我們這麼撤:全員背上備件箱和全部口糧,抓緊從北側檢修窄梯上去,搶占備用坡道。」
「這點工夫足夠了。」
鳴神玲盤腿坐在桌邊,嘴裡咬著半根草梗,手裡把玩著一把套筒扳手。
她抬了抬下巴:
「那段窄梯我去看過,雖然陡了點,但台階都焊了防滑網。只要腳下不打滑,我一口氣扛兩箱大電瓶沖頂不成問題。上去之後我開路搶坡道電閘,知夏姐你跟緊我就行。」
「長女負責斷後清障。」
神宮寺絢華跪坐在通鋪靠車門的一側,脊背挺立,「千鳥」橫在膝前:
「若有遊蕩腐屍或敵方斥候尾隨,絢華在梯口狹窄處施展居合,卡死轉角地勢,便能替大家截住追兵。母親大人只管前行,身後絕無近身之敵。」
陸知夏點頭,正準備在圖紙旁畫勾。
一隻手按在了圖紙中央。
指尖正好壓在那個被圈出的 「檢修窄梯」 上。
車廂里安靜下來。
陸知夏抬起頭。
桐生霧香靠在車廂內壁的軟墊旁,身上套著米白色毛衣,手裡端著一隻掉瓷的搪瓷杯。
「怎麼了,霧香?」 陸知夏握著筆停在半空。
霧香沒收回手,指尖沿著黑線上滑了半寸,聲音溫和:
「你們定路子的時候,向來都不把『喘氣』算進路程里麼?」
玲挑眉:「哈?逃命的時候誰還顧得上慢慢喘氣。」
「這不是顧不顧得上的事,鳴神小姐。」
霧香偏過頭,目光落在玲聳起的右肩上,臉上沒有表情:
「北側檢修梯又陡又長,直上直下跟懸崖沒兩樣。地下二層的潮氣長期順著通風口倒灌,防滑網上全掛著暗綠色的水垢黏液。」
她看向陸知夏畫出的負重清單:
「一人背著一大包鐵件和糧食,一口氣連跨幾十級高台階,胸口當場就得憋炸。而你們這套排布,默認了所有人從頭到尾腳步都不帶沉一下的。」
霧香收回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說白了,這是給三台不知道累的柴油機寫的使用說明書,不是給人跑的逃命路。」
車廂里沒人接話。
陸知夏捏緊了鉛筆。
「喂,桐生護士。」
玲把手裡的套筒扳手往矮桌上一扔,噹啷一聲脆響。
她直起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你在醫院裡管那些躺著哼哼唧唧的傷號管慣了吧?老子以前帶著車隊在暴雨里跑夜路,車摔進水溝里,肋骨帶著傷照樣能單手把重機車從泥里拔出來。就這破鐵梯子,老子閉著眼睛兩步一邁就跨上去了。」
說著,玲長腿一邁,跨到車廂中部的儲物箱前。
她一把抓起塞滿螺栓、電池和扳手的帆布工具包。
「口說無憑。」 玲把背包甩上右背,「知夏姐你看好了,我現在就給你演示一下什麼叫健步如飛。」
絢華坐在墊子上,立刻掏出筆記本,拔開筆帽準備記錄。
陸知夏按住眉心:「玲,倒也不用真拿這麼沉的。」
「讓她試。」
霧香放下搪瓷杯,雙手插進口袋,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她在玲身側停下。
「既然鳴神小姐這麼有信心,那不用跑那一整段長梯。」
霧香開口:
「負重站穩。雙腳叉開,原地做兩個深蹲。速度放慢,做完這兩下,要是你胸口不發悶、氣也喘得勻,我就不再反對檢修梯路線。」
「就這?」
玲嗤笑一聲:「看好了!」
她站穩腳步,長吸一口氣,向下蹲去。
第一次起立,動作乾脆,除了呼吸重了些,整個人穩穩噹噹。
玲瞥了霧香一眼:「第一個。」
「繼續,再來一次。」 霧香面色不改。
玲收斂笑意,再次吸氣下沉。
然而胸腔剛被氣流撐滿。
「呃!」
一聲抽氣聲從玲齒縫間擠了出來。
她臉色發白,挺直的脊背蜷縮起來,右側胸肋深處的鈍痛發作。
玲咬牙想把身子拔起來,右腿抽搐了一下,重心走偏,背包帶著她向前栽去!
絢華按住刀鐔。
「玲!」 陸知夏丟下鉛筆想衝上去扶。
霧香上前一步,單手托住下墜的背包底端卸去力道,另一隻手順勢扣住了玲發顫的右手腕。
「呼, 呼。」
玲單膝跪在防潮墊上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疼得發抖,低著頭不肯吭聲。
「脈搏又急又虛,喘氣全亂了。」
霧香壓低嗓音:
「胸骨邊上的暗傷少說也得靜養個把月。你以為自己能跑,是因為平時站著的時候肋巴骨沒吃重勁。一旦背著重物把氣吸滿,裡頭腫著的肉直接頂著肺管子,氣根本倒不上來,不僅手上抓不住東西,連路都走不穩。」
霧香解開背包肩帶,把包放到地上。
她低頭看著玲:
「在懸空濕滑的長梯上,爬到半空脫了力,鳴神小姐,你覺得栽下來的時候,摔的是你自己,還是跟在你腳底下的知夏?」
玲渾身一僵。
她咬住下唇,指頭扣緊防潮墊,到嘴邊的硬話被堵了回去。
「我, 操。」
過了好一會兒,玲啞著嗓子罵了一句,抓了把短髮,坐倒在儲物箱旁,扭過頭不再吭聲。
另一邊,絢華默默把筆帽扣了回去。
陸知夏站在摺疊桌前,看著滿頭虛汗的玲。
「把包里的電池和零件拿出來。」
陸知夏快步上前拉那個包:「我來背。我身上沒傷,我。」
啪。
一聲脆響。
霧香順手從矮桌上拈起那半截鉛筆,用筆桿末端敲在陸知夏伸出的手背上。
「你也不准背,陸戶主。」
霧香抬眼看著她:
「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身子骨也就是個普通小姑娘底子。背著這一大包死鐵塊爬通天梯,爬不到頂小腿就得抽筋。到時候全家帶路的趴在梯子頂上倒不上氣,是指望鳴神小姐把你扛出去,還是指望神宮寺小姐用刀把你挑上去?」
陸知夏啞口無言,臉頰發燙,尷尬地縮回手。
「那, 依霧香之見,該如何調整?」
絢華直起身子,躬身請教。
霧香拿著鉛筆走回桌前,把桌角的一盒橡皮推到知夏面前,指了指圖紙西南側的一條虛線:
「重新改,按我的路子來。」
她示意三人靠攏過來:
「第一,沉東西全卸了。所有備用電池、修車大件和水桶,今晚由神宮寺小姐和我搬下車固定,鳴神小姐只准在旁邊指點卡槽位置和鎖止,誰也不許拿肉膀子硬扛著逃跑。」
玲在旁邊撇撇嘴,悶聲點頭:「 底盤暗格還能塞下兩箱大件,鎖止機關我最熟,交給我看管。」
「第二,換路。」
霧香用筆尖在圖紙西南角的一條寬道上畫了個圈:
「別去爬直梯找罪受。改走地下車庫的大排煙斜坡。路雖然繞了些,但地勢平緩開闊,地面是平整水泥,兩邊全是大粗水泥柱子,隨時能借力藏身。」
她看向絢華:「走這條路,神宮寺小姐不需要堵在窄梯口跟人死磕。借著柱子掩護,你的千鳥施展得開,進退都有餘地,不會把自己逼進死胡同。」
絢華看著那條路線,鄭重點頭:「此言極是。迴旋有餘,方合劍理。」
「至於最後一點,」
霧香把鉛筆遞迴給陸知夏,身子前傾,直視知夏的雙眼:
「往後不管撤退還是轉移,身體行不行,得由我說了算。只要臉色不對、氣喘不勻或者動作變形,我只要喊停,所有人立刻就近找地方歇腳,誰也不許拿『還能硬扛』當藉口。聽明白了麼,陸指揮?」
陸知夏看著眼前的女人。
她接過鉛筆,拿起橡皮,將圖紙上原本那條直衝路線擦乾淨。
隨後,陸知夏抽出一支紅蠟筆,在西南緩坡上重新畫出一條路線。
在每一個休整點旁,陸知夏端正地寫下兩個字:【聽醫囑】。
「啪。」
陸知夏放下筆,抬頭環顧三人:
「從現在起,全按霧香說的辦。路上真撞見敵人交火聽絢華,車子出了狀況聽玲,大方向歸我抓,」
她頓了頓,看向霧香:
「至於身子撐不撐得住、步子該快該慢,全由霧香拍板。誰要是敢硬扛,下周的肉湯一口都別想喝。」
「喂,怎麼又拿口糧嚇唬人啊!」 玲揉著肋骨翻了個白眼,嘴角卻鬆弛下來。
絢華則是正襟危坐,在筆記本上工整記下【遵從霧香閣下之令】。
記罷,絢華合上本子,抱起長刀起身:
「前哨既現異動,前半夜不可無人戒備。長女這便去車頂立哨。」
知夏囑咐道:「多穿件衣服,注意風向。」
「謹遵母親大人吩咐。」
絢華輕步跨上摺疊梯,拉開天窗翻身上了車頂,鐵蓋隨即輕巧扣緊。
車內只剩下三人。
車窗外冷風颳過百葉窗,車廂里暖烘烘的。
陸知夏揉去眼角倦意,舒了口氣靠在車廂內壁的軟墊上。
「路線和醫囑都定下了,神經繃得太緊可睡不踏實。」
霧香單手支著下巴,指尖在桌沿輕叩,眼底帶著笑意:
「離後半夜換崗還早,要不要來玩點輕鬆的?輸的人,答應贏家一個小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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