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扳手邀功與總長待夸中
「喂,小豆芽菜,往哪兒走呢?焊縫還沒看就想溜?」
手腕被一隻滿是機油味的手牢牢扣住。
鳴神玲站在副駕掛梯前,身上套著油漬斑斑的工裝背心,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另一隻手捏著張發黃卷邊的硬紙片。
「我不是要溜,是跟霧香約好了去一趟外圍崗哨。」
陸知夏停下腳步,低頭掃了眼被扣住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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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波里截到的求救廣播你也聽見了,剃刀組在北區引橋那邊堵路,守衛手裡的目擊日誌得儘快核對一遍。」
「崗哨就在坡頂上,那兩步路又不會長腿跑了。」
玲下巴一揚,手上的力道分毫沒松,硬把陸知夏往車側的檢修梯邊拽:
「絢華剛才不是陪著霧香姐一起上去了麼?有那個神宮寺大劍聖寸步不離當護衛,你跟著去除了在冷風裡吸尾氣還能幹嘛?先看車!我幹了一下午的硬活兒,身為戶主連個驗收都不給,說得過去嗎?」
她一邊嚷嚷,一邊把手裡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片拍在陸知夏眼前。
紙片是從舊包裝盒上撕下來的瓦楞紙,上面用黑記號筆歪歪扭扭列著幾道工序,每一項後面都用紅蠟筆打了勾,字跡粗硬,跟她手裡的砍刀一個路數。
「瞧見沒有?嚴格按改裝規矩走的,一件沒落下。」
玲挺起胸口,嗓門大得跟工地上催款的工頭似的:
「市面上跑長途的改裝皮卡,十輛里有九輛的天線座會在過涵洞時掛斷。我給你裝的這個是雙層倒扣卡榫,全手工魚鱗焊!你現在就上去看,要是能挑出半顆氣孔或者虛焊的渣子,我今晚把扳手吃了!」
陸知夏看著那張印滿黑指印的清單,失笑道:
「吃扳手倒不必,家裡可沒第二套傢伙事給你當零食。」
她沒再抽手,順著梯子踩了上去。
地下裝卸區陰冷潮濕,車頂上方懸著昏暗的燈泡,光線打在防暴車裝甲板上。
借著光,陸知夏俯下身,打量副駕頂棚外側新焊的電台天線底座。
厚角鐵被裁成梯形,咬在車頂原有的加強筋上。焊縫整齊,一層層魚鱗紋平推過去,焊渣清理得乾乾淨淨,表面噴了防鏽漆。
穿透車頂引出天線饋線的孔洞邊緣,還墊著廢內胎裁下來的橡膠墊。
「怎麼樣?」
玲踩在梯子上,身子前傾趴在車頂邊,兩眼亮堂堂地盯著她:
「這焊縫直不直?平不平?我下刀切割的時候可是一點縫隙都沒留!」
「焊得確實很規整。」
陸知夏伸出指尖,撫過平滑的焊道:
「沒有毛刺,受力點也避開了車頂薄板,借的是主梁的力。就算車子擦著限高杆撞過去,底座也絕不會被連根掀翻。」
「那是當然!也不看看是誰動的手。」
玲咧開嘴,得意地揚起下巴,可尾音還沒落,陸知夏的指尖停在支架轉軸下方的一枚螺母上。
「不過,你這裡用的不是原裝的自鎖螺母吧?」
陸知夏指著螺栓尾端露出的螺紋:
「普通平墊加彈簧墊片,防暴車柴油機震動大,在爛泥路上顛簸久了容易震松。」
玲臉上的得意一下子僵住。
她乾咳一聲,眼神飄向旁邊:
「廢話, 這種細牙螺母,翻遍舊貨攤也沒找著合套的。但我裡頭用了雙螺母對頂鎖死!怎麼可能輕易震松!」
「你紙條上可還寫著要能單手快速脫困。」
陸知夏偏過頭,看著趴在車沿上的短髮少女:
「既然要應對緊急通過涵洞或者進地庫的險情,就得保證副駕駛的人單手伸出窗外就能把它放平。雙螺母對頂雖然牢,但徒手可擰不開。」
「誰說要徒手擰螺母了!」
玲直起身子,從後腰工具套里抽出一柄扳手塞到陸知夏手裡,另一隻手指著底座側面纏著防滑帶的偏心壓手柄:
「你自己試!我加了快拆機構,根本用不著卸螺母,只要扳開限位卡扣,往後一拉。」
陸知夏接過還帶著少女掌心體溫的扳手。
她騰出手握住底座上的快拆手柄,扣住外凸撥片,手腕發力下壓。
「咔嗒。」
一聲清脆的咬合響徹裝卸區。
短波天線順著導軌倒下,貼在車頂凹槽的橡膠托架上,阻尼平穩,回彈的限位銷鎖住了天線梢部。
陸知夏抬起頭,迎上玲期待的目光。
她摸了摸手柄邊緣被砂紙打磨過的圓弧。
沒有任何毛刺,觸感順滑。
「天線放平之後,總高度沒有超過車頂排氣管。」
陸知夏看著她說道:
「而且手柄的弧度剛好貼合手掌發力的角度,戴著厚手套也能一把抓實。減震墊用了雙層,車頂收納槽里加了軟墊, 玲,你把所有顛簸撞壞天線的隱患全算進去了。」
玲整個人愣在原地。
準備好的辯解全堵在喉嚨里,她眨了眨眼,耳尖紅了一圈。
「 哼,知、知道厲害了吧。」
她彆扭地偏過頭,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蹭上一道黑乎乎的機油印:
「早就說了我才是專業的。當年池袋那幫玩改裝的傢伙,誰車子出了異響不得求到老子門前, 這種小天線支架,閉著眼睛三兩下就捏出來了。」
「是嗎?閉著眼睛捏出來的?」
陸知夏指了指底座邊緣修出的倒角:
「這種倒角沒少拿砂紙磨。整個下午,你胸口的傷口沒扯著疼吧?」
玲渾身一僵,抬手捂住右側肋骨下緣。
「沒, 誰疼了,早就結痂了!」
她嘴硬地反駁,眼神避開陸知夏,手指在褲縫上搓了搓:
「也就是胸口有點發悶。誰讓你一進這破車庫就成天盯著地圖和帳本,連飯桌上都在排什麼撤離路線, 我要是不把這天線弄利索點,明天開拔的時候,你肯定又要把收音機天線用膠帶往後視鏡上亂纏。」
陸知夏順著梯子下到地面,把扳手遞還給她。
「我纏膠帶是為了應急。」
「應急也不行!」
玲一把奪過扳手,在手裡轉了個圈插回皮套,沒好氣地說:
「只要我還在車上,車身哪怕多貼一塊膠布,都是在砸鳴神車隊的招牌!再說了。」
她聲音低了下去,腳尖碾著地上的鐵屑:
「 你剛才不是看了挺久嘛。」
「嗯?」 陸知夏沒聽清。
「我說!」
玲有些惱羞成怒地抬起頭瞪著她:
「我就是故意留了幾個細節沒收尾,想讓你在車邊多呆一會兒多看幾眼怎麼了!你平時回了車廂就去幫霧香姐分藥包,要麼就是跟那個面癱大小姐對帳,車底下的機械活兒你連正眼都不瞧一下, 戶主驗收懂不懂?老子辛辛苦苦焊出來的東西,多看兩眼會掉塊肉啊!」
一連串話砸下來。
四下一片安靜。
地下裝卸區里只剩遠處管道排水的滴答聲。
短髮少女胸口起伏著,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嚷了些什麼,臉頰漲得通紅,抓著扳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知夏看著眼前這個個頭比自己高、在街頭能揮著大砍刀劈碎門框的前暴走總長,此刻卻像個在家長會前夕眼巴巴端出滿分試卷、又怕被挑剔字跡難看的孩子。
「不會掉肉。」
陸知夏抬手用衣袖乾淨的一角,替她擦掉鼻尖和臉頰上的油污。
布料擦過皮膚,玲縮了一下,但撞上陸知夏專注的視線,腳跟又釘在原地,喉嚨里咕噥了一聲,任由她擦拭。
「車頂的天線底座是我見過最結實、最漂亮的改裝。」
陸知夏收回衣袖,看著玲發紅的耳根,認真說道:
「很專業,也很讓人安心。鳴神師傅,這次驗收給你打滿分。」
「 囉、囉嗦死了!」
玲扭過頭去,在臉上抹了一把,嘴角卻壓不住地上揚,眉宇間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滿分是應該的!既然你這麼識貨, 車頂後半段的防滾架和防彈板,我今天順便也。」
「不行。」
陸知夏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她:
「大改動暫停。現在不准再動電焊和切割機。」
「哈?為什麼啊!鐵板我都裁好一半了!」
「因為外面的眼睛已經摸過來了。」
神宮寺絢華的聲音從斜後方的坡道陰影中傳來。
伴隨著腳步聲,絢華從拐角處走出來。
她身上的白山茶暗紋常服扎得整齊,右手按住腰間長刀的鞘,面容嚴肅。
在她身旁,桐生霧香快步跟上,手裡拿著一本從崗哨借來的值班日誌。
「母親大人,外圍警戒有確切異動。」
絢華快步走到車旁站定,低頭行禮,神色凝重:
「北面立交斷橋殘骸附近,崗哨剛才從觀察鏡里抓到了偵察車輛。」
霧香將翻開的記錄本遞到陸知夏面前,指著上面潦草的字跡:
「就在剛才,高架引橋廢墟上探出兩台輕型越野摩托,車頭擋泥板和騎手頭盔側面,全都噴著白底黑色倒三角符號。」
「白底倒三角。」
玲握著扳手的手用力攥緊:
「是剃刀組的前哨搜捕隊!那幫瘋狗真的順著西北主幹道摸過來了!」
「他們進據點範圍了嗎?」 陸知夏接過記錄本核對。
「尚未踏入裝卸區地表盲區。」
霧香搖了搖頭:
「崗哨的守衛說,對方非常謹慎,沒有強闖殘存的路障,只是停在引橋最高點用高倍雙筒鏡掃視下坡通道。好在天色昏暗,地下通道入口又蓋著防雨布,他們暫時摸不清下面停著什麼車。」
「但他們在高處觀察了很久。」
絢華補充道,長刀在鞘中發出一聲輕響:
「記錄顯示,那兩台摩托折返前,在引橋路燈柱上綁了紅布條。這是剃刀組慣用的記號,意思是『已摸排、待主力合圍』。」
「玲。」
陸知夏合上記錄本,轉頭看向身旁的短髮少女。
鳴神玲斂去神色:
「明白,改裝立刻停工。」
她拔掉切割機電源,把地上的角鐵邊角料掃進鐵皮桶,快步走到車底側掛箱前。
「咔嗒!咔嗒!」
扳手與螺絲刀歸入卡槽。她單膝跪地,用掛鎖將工具箱鎖在底盤下方的暗槽內。
「絢華,外側掛梯收起。霧香,幫忙扯右側偽裝布。」
陸知夏下達指令。
「遵命!」
絢華提起掛梯扣進緊固槽;霧香拉動頂棚滑輪,將浸滿泥灰的防雨布垂下,把防暴車偽裝成一堆廢棄預製板。
四人動作利索,片刻工夫,檢修位被清理乾淨,連碎鐵屑都被掃進了暗溝。
「全員進車。」
陸知夏拉開側滑門,跨進車廂。
絢華反手按刀最後登車,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咬合聲,防暴車的側門閉鎖上扣。
「啪嗒。」
車廂頂部的油燈被點亮。
裝甲鋼板將外界的雜音隔開。
車廂狹窄,裡面滿是柴油、舊木板與消毒水的氣味。
而在鋼板之外,斷續的機車轟鳴穿透地表廢墟,在陰暗的街巷上空迴蕩。
陸知夏走到摺疊桌前,從背包夾層中抽出發黃的支路地圖,在燈下鋪開。
「外面的眼睛已經釘死了主幹道引橋。」
她抬起視線,掃過桌邊的絢華、玲與霧香:
「今晚必須定下撤離路線。一旦這處地下據點被合圍,我們只有一次衝出去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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