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口味翻車

  「咔噠。」

  知夏卡緊摺疊桌的支腿,在桌面上拍了兩下。

  地下裝卸區的風有點乾冷,卷著機油味和塵土氣。身後的防暴運鈔車投下一大片陰影。

  忙活了大半個上午,重新歸置完車廂里的負重,她只覺得後頸酸脹,嗓子裡幹得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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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總算能喘口氣了。」

  她拉過一張摺疊馬扎坐下,揉了揉手腕。

  桌子對面,桐生霧香挽著外套的袖口,剛把小鐵杯放在桌角,手裡捏著一個布袋,正準備去接水壺裡的熱水。

  「桐生閣下,且慢。」

  清脆沉穩的嗓音從車門旁傳來。

  神宮寺絢華換上了常服,懷裡抱著一隻棉布包裹的木匣,佩刀 「千鳥」 懸在腰間。

  「怎麼了,神宮寺小姐?」 霧香停下手裡的動作。

  「茶乃修心之器,亦是侍奉尊長之至禮。」

  絢華神色鄭重,垂首行禮:

  「如今午間歇息,主母大人操勞半日,口乾舌燥。若用這等粗陋棉袋草草注水,不僅有失體統,更難引茶葉之清冽本味。長女既在此處,奉茶之禮自當由絢華躬親而為。」

  「哈?」

  靠在車輪旁擦撬棍的鳴神玲抬起頭,嘴裡叼著半截扎帶,嗤笑出聲:

  「大小姐,你這名門閨秀的毛病怎麼又犯了?不就是喝口水潤潤嗓子,還得先沐浴焚香拜個天地不成?」

  「鳴神閣下休要多言。」

  絢華沒理會玲的調侃,在摺疊桌旁跪坐下來,腰杆筆挺。

  她解開棉布,取出裡面的竹製茶托和兩隻白瓷杯,接著從包里拿出一個小錫紙罐。

  「母親大人,請稍候片刻。」

  絢華雙手托起小罐:

  「長女今日便以神宮寺家傳之水溫火候,為您奉上早間特意挑選之清茶。」

  「呃…… 其實我也沒那麼講究……」 知夏乾咳一聲。

  「不可遷就。」

  絢華極為認真地看著她:

  「晨間在盥洗房,絢華未能妥善侍奉母親大人更衣束髮,已是長女之失職。如今奉茶之要,決不可再有懈怠。」

  原來還在為早上沒搶到梳頭的位置耿耿於懷。

  這傢伙在某些地方真是死心眼。

  霧香在一旁托著下巴笑了笑,收回自己的鐵杯:「既然神宮寺小姐這麼有興致,那我也來開開眼界。」


  絢華提起燒開的水壺,將沸水倒進公道杯,等熱汽散去少許,才注入茶壺。

  「沸水傷葉,溫水澀口。九成熱力,方能逼出葉底幽香。」

  絢華念叨著要訣,懸壺高沖。

  草木香氣隨著白汽散開,淡黃茶湯落入白瓷杯中。

  絢華雙手捧起茶托遞到知夏面前,欠身道:

  「母親大人,請用茶。此茶火候正好,入口微苦,三息之後必有回甘。您平日裡最喜這等清冽純粹的滋味,絢華未曾記錯吧?」

  她抬眼看著知夏,眼裡滿是期待,還用餘光掃了掃對面的霧香和旁邊的玲。

  「喂喂餵…… 差不多得了啊。」 玲翻了個白眼。

  知夏看著面前那隻半個雞蛋大的瓷杯,又摸了摸冒煙的嗓子。

  這點茶水,連潤潤後槽牙都不夠。

  「辛苦了,絢華。」

  知夏順手抓起桌上掉了一塊瓷的白搪瓷缸。

  在絢華發愣的注視下,她拿過茶壺,把裡面的茶湯全倒進大缸,連帶茶葉沫子也沖了進去。

  端起大缸仰頭就灌。

  噸!噸!噸!噸!噸!

  大半缸熱茶被她一口氣喝乾,幾片碎茶渣也咽了下去。

  「哈——!活過來了!」

  知夏抹掉嘴角的水漬,長舒一口氣。

  四周安靜下來。

  絢華維持著托舉茶托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神情轉為錯愕。

  「母…… 母親大人?」

  絢華聲音發顫,指著空了的搪瓷缸:「品茶當分三啜,先觀其色,再嗅其香,後品其韻…… 您為何如軍伍莽漢般鯨吞牛飲?!」

  「因為我快渴死了啊。」 知夏把搪瓷缸頓在桌上,磕出脆響。

  「噗…… 哈哈哈哈哈哈!」

  鳴神玲笑得撬棍掉在地上,直拍大腿:「九成火候!回甘三息!結果人家當涼白開一口悶了!大小姐,你這名門大戲白演了!」

  「鳴神玲!休得無禮!」

  絢華耳根通紅,轉頭瞪她:「粗鄙之人懂什麼!母親大人定是因連日勞頓才亂了分寸!此茶乃高山採擷之嫩芽,哪怕牛飲,亦掩蓋不了其上乘本味!」

  「那個…… 絢華。」

  知夏抓了抓臉頰,出聲打斷。

  「長女在!母親大人有何指教?」 絢華連忙回頭。


  知夏指了指桌上的小錫紙罐:「其實…… 今天早上翻底艙儲物格,我掏錯罐子了。」

  絢華愣住:「掏錯了?」

  「嗯,」 知夏硬著頭皮道,「你拿的根本不是高山煎茶…… 是撤離練馬區前,我在便利店貨架底下撿的大麥茶碎渣。」

  「……」

  「好像還過期了兩個月,喝起來全是炒煳的麥子殼味。」

  穿堂風吹過。

  鳴神玲爆發出更大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大麥茶渣!特價清倉的茶渣!還『清冽火候與回甘』!不行了,我肚子疼!」

  絢華呆呆地跪坐著。

  她看看錫紙罐,又看看白瓷杯,紅暈一路爬到了脖子根。

  「炒…… 炒煳的大麥殼……?」

  絢華嘴唇抖動,筆挺的脊背塌了下去:「我…… 我方才竟然將特價麥茶稱作高山嫩芽…… 還高談闊論清冽回甘……」

  「噗嗤。」

  霧香也忍不住捂住嘴,肩膀顫個不停。

  「名門神宮寺家的茶道傳承…… 在下…… 竟如此粗陋……」

  絢華把頭埋得很低,用力抓著衣擺,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好啦,水溫真的很準。」

  知夏提起水壺往她杯里倒了點溫水遞過去:「你看,這麥茶雖然碎,但你泡出來的溫度一點都不燙嘴,剛好解渴。我一口氣喝光就是證明。」

  絢華吸了吸鼻子,紅著眼角接過水杯,小聲嘟囔:「母親大人別再安慰我了…… 長女今日顏面掃地……」

  「誰讓你平時把規矩背得那麼死。」

  知夏拍了拍她的腦袋,把搪瓷缸挪到一旁,轉頭問霧香:「話說回來,霧香,你剛才那個布袋裡裝的什麼?平時值班都喝這個?」

  霧香斂起笑意,把小棉布袋放在桌上。

  「我可沒有神宮寺小姐那麼講究。在急診科上夜班連軸轉十幾個小時,喝綠茶或者麥茶根本頂不住困意。」

  那是個普通的自製濾茶袋,白棉布被茶湯染成了淺褐色,邊緣有些毛邊。

  「我更喜歡紅茶。」 霧香撥弄著布袋上的棉線,「加點糖,帶點苦澀,咽下去能清醒過來。」

  知夏碰了碰布袋,棉布摸起來發潮。

  「這袋子有點潮?」

  「沒辦法,」 霧香攤了攤手,「梅雨季到處都潮,隨身帶的東西容易吸水。這包紅茶碎葉還是從醫院翻出來的,就剩這麼點。每次泡完我都得晾乾、洗袋子…… 地下室沒有太陽,陰乾的布袋總帶著潮氣,茶葉也快壞了。」


  知夏收回手,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記下紅茶和防潮密封罐。

  下次去物資交換點,得找找帶膠圈的鐵罐。

  旁邊的絢華也抬起頭,看向舊茶袋,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劃著名。

  「紅茶確實比苦茶好喝。」 玲撿起撬棍插回腰間,拉開馬扎坐下,「知夏姐,哪天搞到甜紅茶也給我弄一杯,幹活出汗喝甜的解乏。」

  「你怎麼不直接要汽水?」 知夏掃了她一眼。

  「嘿嘿,總得想想嘛。」

  「滴——滴——!滴!」

  通道方向傳出兩長一短的哨音,在空曠的裝卸區迴響。

  桌旁的笑聲停下。

  絢華按住 「千鳥」 的刀鐔,玲站起身抓牢短撬棍,霧香收起笑臉看向通道口。

  知夏撐著桌沿起身,辨別著哨聲的節奏。

  「是外圍巡邏的換班哨,」 知夏開口,「沒情況。」

  幾人放下戒備。

  絢華鬆開佩刀,玲靠回車廂,霧香把舊茶袋收回口袋。

  知夏看了眼舊錶,過了下午兩點。

  「行了,茶喝完了,歇夠了。」

  她拍了拍手:「幹活。絢華,把茶具收了,去檢查車門緊固件;玲,把備用油箱的濾網拆下來清積碳;霧香,你今天輪休,盯著這兩個傷員別亂用力,順便琢磨今晚吃什麼。」

  「遵命,戶主大人。」 霧香朝她眨眼,學著絢華的腔調欠了欠身。

  絢華紅著臉收起茶托,玲念叨著 「早不疼了」 走向車尾。

  知夏擦淨桌面,看了看霧香裝茶袋的外衣口袋。

  紅茶、密封罐、防潮墊。

  她在心底盤算了一遍要換的物資,收起摺疊桌,走向運鈔車後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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