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舊日求援與三十七人的去向

  「吱呀」 一聲鈍響。

  鑰匙插進鎖孔一半便卡死了。

  桐生霧香用力擰動，鎖芯紋絲不動，門框震落簌簌鐵鏽。

  「這扇門斷電後就沒怎麼開過。」

  她呼出口白霧，蹭蹭凍僵的手背，挽起工裝外套的袖口：「裡面的黃油早干透了，卡得比骨折錯位還結實。」

  知夏上前，將手電光打在鎖孔上。

  「我來。」

  她覆上霧香的手，合力發力一擰。

  咔噠一聲脆響，鎖舌終於彈開。

  知夏順勢抬腳抵住門縫，單手推開一條容人側身穿過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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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撲面而來的不是消毒水味，滿是嗆人的霉爛酸腐與積灰冷氣。

  光束划過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檔案架。

  這裡是新宿都立綜合醫療中心地下二層的檔案室。

  曾經堆滿病歷的房間，如今大半鐵架早已歪斜，散落的紙夾和塑料硬殼鋪了一地，踩上去咯吱作響。

  「跟在我後面，留神地上的纜線槽。」

  霧香反手帶攏鐵門，跨過擋水坎。

  她徑直穿過通道，在最深處靠牆的防潮箱前停下。

  箱蓋封箱膠布上寫著一行字：【急診與重症臨時分流轉歸底冊（災變期）】。

  「就是這個了。」

  霧香撥開搭扣掀起箱蓋。

  裡頭整齊碼著七八本牛皮紙冊。她抽起最上方磨損最嚴重的那本，隨手拍去浮灰。

  知夏跟過去，把手電平擱在箱沿充當臨時光源。

  帳冊邊緣早被磨出厚厚的毛邊，扉頁寫著：【FM 89.4 應急呼救登記與在院傷員追蹤】。

  「半個月前天台電台還沒淋壞的時候，每天全靠這本子記。」

  霧香翻開書頁：「當時急診區斷水斷電，外頭全是活屍，裡頭躺著三十七個斷藥的重傷員。每天廣播發出去，到底有沒有人聽見，誰也說不準。」

  她直接翻到了最末一頁。

  表格清清楚楚列著四行：

  【轉入鄰近合作避難點（西新宿分流處/第三分流點）：14 人】

  【經基礎創面處理、自行康復離院：9 人】

  【傷情惡化搶救無效未能挽回：6 人】

  【留院由現有醫療組繼續照護：8 人】

  【合計在冊：37 人。】

  四行數字，乾脆利落。

  三十七個名字印入眼帘。

  在練馬區的老樓里，知夏曾守著手搖收音機聽過那個沙啞的呼號；如今這三十七人的歸宿，就這麼平攤在落灰的箱蓋上。

  「原來是這麼分流的。」 知夏低聲道。

  她原以為霧香帶她下來，只是為了輪休前把舊帳交割清楚，好回宿舍補覺。

  「能送走的都送走了。」

  霧香指尖落在第三行 「6 人」 那一格，聲音沉了些：「這六個人里，兩個大面積燒傷，一個腹部貫通傷感染。當時連支頭孢都摸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傷口發黑。老醫師帶著我們拿濃鹽水清創，根本壓不住。」

  她自嘲地笑了笑：「天天在廣播裡喊著要藥、要轉運，最後連敷料都得洗了曬乾反覆用。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在電台里喊話除了費油，半點用都沒有。」

  知夏沒接話，目光落在夾縫間露出的一角紙片上，順手抽出。

  那是藥盒上撕下的硬紙板，背面歪歪扭扭留著字：

  『致桐生護士：

  右臂夾板很結實，消腫了。我和隔壁床田中打算趁雨停回埼玉老家找女兒。走前拿了你們兩包炒米，心裡過意不去，留下半板沒過期的阿司匹林。

  多謝你們把我的爛胳膊接回來。好好活著。』

  筆跡粗陋，還帶著錯字，落款停在半個月前。

  光線移向冊子底端。

  在剩下八名在冊傷員名單後，簽著接班人的名字：

  【災變第25日，已完成全部 8 名在冊傷員床旁交接，生命體徵穩定，護理記錄無遺漏。接管人：佐藤。】

  「三十七個人，救活了三十一個。」

  知夏迎上霧香的目光：「沒電沒藥，外頭活屍圍城，換作別處，這些人第一周就全爛在床上了。」

  她點了點那張藥盒紙：「有人打著你的夾板回了老家，剩下的人佐藤也接了手。你們發出的聲音，確實把人拉回來了。」

  霧香凝視著那行歪斜的字跡，默然片刻，長長吐出一口氣。

  「啪。」

  帳冊合攏歸位，銅扣重新咬死。

  「陸女士偶爾…… 倒也能說兩句中聽的人話。」

  霧香站直身子，眉眼舒展開來：「我還以為戶主大人成天只會板著臉沒收圖紙、按著病號灌糙米粥呢。」

  「那是我定的。」 知夏收回手電，「看完了就上去，地下濕冷，別休假第一天就病倒。」

  兩人走出檔案室。

  知夏帶上沉重的鐵門，霧香順手反鎖。

  踩上通往地下一層的緩坡，鑰匙在霧香指間轉得飛起，隨口道：

  「說起來，佐藤剛才把白大褂和胸牌全收走了，連更衣櫃鑰匙都沒給我留。」

  「合規操作。」 知夏走在旁邊，「斷了你的念想，省得閒不下來又去給人測血壓。」

  「安心休假？」

  霧香挑起眉毛：「宿舍在最西頭，三間屋塞了二十幾號人。白班剛躺下，夜班就起來洗臉，管道從早響到晚。還有幾個男醫生，鼾聲震得跟車上的柴油機一個動靜。」

  「住處這麼擠？」

  「簡直折磨。」

  霧香停住腳步，側過身打量她：「所以，陸戶主，打個商量？」

  「商量什麼？」 知夏跟著止步，神色警覺。

  這女人露出這種表情，准沒憋好事。

  「我輪休整整七天。」 霧香雙手插進口袋，湊近半步：「既然答應每天給車上兩位複查，兩頭跑太折騰。不如借你們車廂擠七天？」

  知夏一愣。

  原以為這傢伙充其量來蹭兩頓熱飯，誰知主意直接打到了鋪位上。

  「借住？」

  知夏眉頭擰起：「改裝房車一共就那麼巴掌大地方。後排通鋪，前頭三個座。做飯放工具全擠在通道里，兩人錯身都得收腹，連道更衣簾都沒拉。」

  「沒帘子算什麼，我不挑剔。」

  霧香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傷員每天換藥複查包在我身上，杜絕她們背著你亂動；第二，隨車配備急診護士，頭疼腦熱當場解決；第三，自帶乾糧，還能幫著做飯控鹽少油。怎樣，陸媽媽，不虧吧？」

  知夏嘴角抽搐：「換個稱呼。」

  「那，陸房東？」

  「行李多不多？」

  「一個急救包加隨身小袋，絕不占地。」

  「明早八點前自己拎過來。」

  知夏邁步朝前走：「進門換拖鞋，用水別浪費，敢亂碰鳴神玲的工具箱和神宮寺絢華的刀當場攆人。能守車上的約束，第四個鋪位歸你。」

  霧香笑得眼角彎彎：「成交，陸管家。」

  藍色的系統提示隨之自視野邊緣躍出：

  【叮！檢測到家庭階段性互助圓滿達成。】

  【高階醫護人員（自願借住者）正式確立臨時共居契約，家庭安全與護理冗餘度大幅提升。】

  【結算獎勵：母愛點數 +500 點！】

  【當前母愛點數存量：685 點（185 + 500）。】

  【系統評語：「嘴上嫌棄車廂狹窄，答應收留大齡流浪護士的速度倒是比誰都快。恭喜老母親再添一名可靠的帶編制『住客』，請儘快妥善解決超載居住的床位危機。」】

  知夏抬手揮散光幕。

  點數入帳確實踏實，可當推開通往裝卸區的厚重安全門，望見停在四號車位上的改裝房車時，太陽穴又開始發脹生疼。

  全車統共三張固定座椅。

  路上若是跑起來，絢華坐副駕，玲掌舵，自己守後排。

  多出個霧香，行車時把人往哪塞？

  若是把後排摺疊板徹底放平，整條過道直接封死，她平時坐在爐灶前洗菜淘米的小紅馬扎，連個立足的地方都擠不出來。

  「知夏姐！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車門哐當一聲滑開，鳴神玲探出半截身子，揮舞著手裡的套筒扳手嚷嚷：

  「大小姐吵著要喝菌菇湯，正拿千鳥去削脫水木耳呢！再不回來看火，鍋底都要給燒穿啦！」

  掃了眼車門口雞飛狗跳的動靜，再側頭看看身旁步履輕盈的新房客，知夏揉了揉眉心。

  得。

  吃完晚飯，非得揪著鳴神玲把車廂尺寸重新量上一遍不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