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空下的雙手與護士休假難題
「咔嗒。」
不鏽鋼彎盤撞在推車上,發出一聲脆響。
桐生霧香站在負一層分診台後,戴著乳膠手套,動作利落地將止血鉗、壓脈帶和未開封的碘伏棉簽按規格卡進收納槽。
「桐生,停手。」
接班護士佐藤夾著剛簽好的外勤回執,用原子筆尾端敲了敲台面:
「第三分流點的耗材交接單已經入庫,回執也鎖了。你的工作二十分鐘前就徹底結束了。」
「還有兩盒退熱栓沒核對批號。」
霧香頭也不抬,指尖划過藥盒封口:
「夜班的巡視板我也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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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順手。」
佐藤一把將器械推車拉開半米,順勢抽走她搭在板夾上的原子筆:
「七天輪休,上午十點整生效。老主任親自批的,多碰一下病歷夾都算非法越權。趕緊走,別礙事。」
霧香懸空的手停了半秒。
她伸手去摸腰側的聽診器,摸了個空。那東西剛才已經交接上牆了。
陸知夏走近兩步,倚著分診台的鋁合金邊沿,將電台調撥憑證折好揣進口袋:
「桐生護士,按車隊簽的協議,上午的委託已經結清。現在的你屬於沒有工錢的閒雜人員。」
霧香偏過頭,眼裡帶著熬出來的紅血絲。
她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自己脫離了當班狀態。
「真是無情啊,陸隊長。」
她笑了笑,扯住手套邊緣往外一拉。
「啪」 的一聲脆響,橡膠反卷著褪下,露出久浸汗水發白、指節起皺的掌心。
脫下的手套落入黃色醫療廢物桶。
她垂下手,在原地站了兩秒,指腹蜷了蜷。
「走吧,」 陸知夏開口,「絢華和玲在車位給底盤打黃油,用不著你監工。」
穿過兩道厚重的防火門,兩人來到通往地表的採光內庭。
這裡原本是供病患家屬散步的天井,頂部玻璃雖積著灰塵雨漬,仍漏下一片清淨的午後天光。比起充斥消毒水與濕氣的急診走廊,這裡的空氣乾爽許多。
角落排著幾張剝漆的木長椅,旁側連著雨水過濾管的老式飲水桶。
「你先坐。」
霧香步子一拐,走向茶水角。
她從掛架取下托盤,抽兩隻紙杯接滿溫水折返回來,正要把其中一杯遞出。
陸知夏沒去接杯子,邁步托住塑料托盤底部往上一迎,將整個盤子端了過去。
霧香兩手一空,動作停在原處。
「陸女士?」
「坐。」
陸知夏將托盤置於長椅中央,順勢在椅角坐定,示意了一下托盤裡的紙杯:
「兩杯水,挑一杯。」
霧香打量著托盤與陸知夏,眼裡帶了笑意:
「有區別麼?都是同一個桶里接出來的。」
「左邊水線高兩毫米,右邊表面多三個氣泡。」 陸知夏一本正經地胡扯,「挑看著順眼的。現在你不是當班護士,我也不是等藥的傷號。」
霧香失笑搖頭。
她在長椅另一頭落座,取走氣泡稍多的那杯。
陸知夏端起剩下的一杯,喝了一口。
內庭安靜下來,只有排氣管道里的送風聲。
陸知夏側頭看去。
霧香捧著紙杯喝了一口,隨手擱在膝上。
空出的左手蹭了蹭褲縫,繼而又去摳弄杯沿,把硬紙邊捏扁,復又抹平。
察覺到身旁的視線,霧香轉過臉來,單手托著下巴:
「陸女士,這麼坐著不累麼?」
「什麼?」
「脊椎筆直,沉肩收腹,膝蓋規規矩矩併攏九十度。」
霧香抬指在空中劃了道豎線:
「知道的是在長椅歇腳,不知道的還當你在防爆審查現場當考官。」
陸知夏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坐姿。
確實坐得硬邦邦,跟剛軋出的角鋼沒兩樣。
「這是工科生的省力結構。」 陸知夏面無表情地答道,「重心落在坐骨正上方,腰肌負擔最小。倒是你,杯口都轉了三圈,在測材料抗疲勞度?」
霧香掃過被捏變形的杯沿,失笑出聲。
她靠向椅背,吐出一口長氣,雙肩松沉下來:
「習慣了。急診室里兩手閒過三分鐘,多半是外面要送來大出血的傷員。手裡沒抓點東西,心裡總懸著。」
「彼此彼此。」
陸知夏端著紙杯,同樣靠住斑駁的木板:
「在老樓時,不拿萬用表或螺絲刀,我也總疑心哪處線路要打火,或者門鎖芯缺油。」
「原來陸隊長也是勞碌命。」
「誰說不是。」
日光在天井上方移過一寸,落在椅腳的光斑偏了開去。
「背風是背風,光太偏了。」 霧香端著杯子起身。
「搭把手。」
陸知夏擱下紙杯,拽住長椅一側。
兩人合力把沉重的木椅往亮堂暖和處挪了半米,椅腿蹭過水泥地,擦出鈍響。
重新落座,稀薄的天光漫過膝蓋,沖淡了地底滲出的涼意。
霧香盯著光里浮游的塵埃,開口道:
「上午在分流點分到的能量磚,味道真怪。」
「戰備口糧都那樣。」 陸知夏回憶著口感,「硬得能鋪路,咬下去直掉渣。」
「一股脫脂奶腥混著甜味劑的怪味。」 霧香抽了抽鼻尖,「咽著嗓子發乾,不灌半壺水順不下去。」
「勝在一塊頂一天。」
「也是,」 她又喝了口水,「眼下還能嘗出甜味,就算奢侈了。」
兩人不再言語,各自把杯中水喝完。
通風井穿堂而過的風吹動鬢角碎發,身上的緊繃感散去不少。
見杯底空了,陸知夏探入衝鋒衣貼身內袋,抽出那本用黑膠帶加固過書脊的備忘錄。
紙頁邊緣發黃卷邊,封皮記著簡略日期。
她翻到特定的一頁,推至托盤旁。
頁首工整記著一行鉛筆字:
【練馬區老樓記錄:FM 89.4 應急短波,新宿都立綜合醫療中心地下急診區,被困傷員 37 人,藥品告罄求援。】
霧香收起笑意,擱下空杯:
「陸女士,休假期間查舊帳,要加收諮詢費。」
「不是翻舊帳。」
陸知夏合起半邊冊子,掌心壓住封面:
「工科生排線,最忌諱懸空的斷頭線。當初在收音機里聽到求援,如今既然車開到了新宿,我總得把迴路接齊。」
她看著霧香:
「這三十七個人,後來怎樣了?」
霧香沉默了一會兒。
她揚手將膝上捏扁的紙杯扔出,準確墜入兩米外的回收桶。
「那是暴雨剛停、地面坍塌斷藥時的廣播。」
她站起身,拍了拍工裝外套下擺:
「分診台沒有留全員底冊。轉移記錄全都封在地下二層的檔案室。」
她從兜里掏出一串繫著紅繩的舊銅鑰匙掛在手指上轉了一圈,轉頭對陸知夏說:
「走吧,強迫症的陸隊長,帶你去把迴路接上。」
陸知夏收好備忘錄,隨她離開傾斜的天光,回到地下陰涼的通路。
再次穿過兩道防火門,順著水泥台階往下,排風管道的鳴響在地下二層的狹廊內化作沉悶回音。
空氣發潮,混雜著陳紙與灰塵的霉味。
霧香在走廊盡頭停步,銅鑰匙撞出清脆響聲。
厚重的深灰鐵門前,門頭應急燈亮著昏黃光暈,標牌上的 「綜合檔案記錄室」 幾個字蒙著灰,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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